第二天上午,刘教授主动联系了李明。
电话打来时,李明正在事务所吃泡面。昨晚回来太晚,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做饭,陈锋早上去买了几份包子,结果姚天星一个人吃掉三份,现在又饿了,正蹲在茶几边翻零食。
李明看见来电显示,赶紧接起:“刘教授?”
刘东祥的声音有些压低:“你们是不是在查陆怀川?”
李明愣了一下,看向陈锋。
陈锋走过来,示意他开免提。
“是。”李明说,“教授,您知道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以前在我们学院开过几次课。”刘教授说,“不算正式老师,是外聘讲座。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他讲得很有意思。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不太对。”
陈锋问:“您手里还有他的资料?”
“有一份讲义。”刘教授说,“我昨天整理旧书柜的时候翻出来的。原本没当回事,直到我看见讲义里提到‘水边锚点’。”
水边锚点。
这四个字让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陈锋说:“我们马上过去。”
刘教授住在京绫大学教职工宿舍。老楼没有电梯,楼道墙上贴着很多通知,有些已经过期很久。李明走到三楼时,闻到一股浓浓的茶叶味。
刘教授开门时,头发有些乱,显然没怎么睡好。他把几个人让进屋,桌上已经放着一叠旧资料。
“我先说明。”刘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些只是讲义,不一定能当证据。”
陈锋说:“能提供方向就够了。”
讲义封面很简单,题目是《原点记忆与环境回流》。落款不是陆怀川全名,而是“L.H.C.”,下面写着“临时讲座材料,仅供内部交流”。
李明看着那几个字母,觉得很冷。
刘教授翻到其中一页:“你们看这里。”
那一页写着一段理论说明:人在童年时期形成的强烈空间记忆,会在成年后被相似环境唤醒。水面、钟声、暗光、重复路径,是最容易引发回流的四类元素。若将某一记忆片段与特定环境绑定,可在多年后通过重建环境诱导回忆重现。
凌月读完后,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普通心理学讲座。”
刘教授苦笑:“当年我们觉得是前沿理论。你知道的,学术讲座里很多词都说得玄。”
“他有没有做过现场实验?”陈锋问。
刘教授点头:“有过一次。他让学生闭眼听水声,然后描述自己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大多数人说河边、澡堂、下雨天。只有一个学生反应很强烈,当场呕吐。”
“那个学生是谁?”凌月问。
刘教授摇头:“我记不得名字了。那场讲座没有正式记录。”
李明心里一动:“是在旧礼堂吗?”
刘教授看向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屋里安静了。
李明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有个声音替他说出来。
刘教授继续翻资料:“还有这个。”
讲义后半部分夹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很陌生,写得很工整。
原点不一定是事件发生地,也可能是逃离地。
B-0回流不应直接进入水面,应从桥后进入。
桥后。
李明想起昨晚看到的旧排水口。
陈锋问:“这张便签是谁写的?”
刘教授皱眉:“我不确定。不是我的字。也不像陆怀川讲义里的批注。”
凌月拍照后放大,和他们手里已有的笔迹对比。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像沈曼。”
“沈曼为什么会批注陆怀川的讲义?”姚天星问。
没人立即回答。
如果沈曼参与过旧礼堂事件,她看过这份讲义不奇怪。可她留下这两句批注,说明她至少知道B-0被安排通过水边回流,也知道“桥后”比“水面”更关键。
刘教授端起茶杯,手有些抖:“我年轻时,也许帮错过忙。”
陈锋看着他:“您当年做了什么?”
“提供场地。”刘教授声音很低,“旧礼堂那几次讲座,是我帮忙协调的。我以为只是学术活动,还觉得能让学生接触新东西。后来旧礼堂出事,我去问过,学院说和讲座无关。我当时信了。”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只要不是故意害人,就不用负责。年纪大了才明白,有些门是你亲手帮人打开的,里面出了事,你不能说自己没进去就干净。”
李明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对刘教授没有怨恨。可如果没有这些“帮忙协调”,旧礼堂的门也许不会那么容易打开。
陈锋把讲义收好:“教授,最近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如果有人问您这份讲义,您就说找不到。”
刘教授点头:“我知道。”
临走前,他叫住李明。
“李明。”
李明回头。
刘教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旧教材,递给他。
“这本你以前单片机课用得上。”刘教授说,“虽然旧了点,但笔记还在。别因为这些事,把自己本来要走的路全丢了。”
李明接过书,心里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正常大学生活了。上课、考试、实验报告、期末复习,这些本来应该让他头疼的事,现在反而显得遥远又安心。
下楼时,姚天星拍了拍他肩膀:“教授挺关心你。”
李明点头:“嗯。”
凌月走在前面,忽然说:“所以别死。”
李明愣了一下。
凌月没有回头:“有人还等着你补单片机作业。”
姚天星笑出了声。
李明也跟着笑了笑,可笑完后,心里更沉。
因为陆怀川的旧课告诉他们一件事:零初桥不是临时选中的地点,B-0也不是后来才被推到水边。
很多年前,有人已经把“回去的路”设计好了。
而那条路,从旧礼堂开始,穿过水声、钟声、暗光和重复路径,最后通向桥后。
刘教授送他们下楼时,忽然停在二楼平台。窗户半开着,外面的雨声飘进来,混着楼道里潮湿的水泥味。
“李明。”刘教授说,“我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具体做了什么。但我记得有一次,他来找过我。”
李明立刻转身。
刘教授皱眉回忆:“那时候旧礼堂讲座刚结束没几天。他问我,学校地下老排水图纸还在不在。我说后勤处应该有。他当时脸色很差,像几天没睡。”
“他说原因了吗?”陈锋问。
“没有。”刘教授摇头,“他只说,如果有人再以心理学院名义申请旧礼堂,就让我一定要拒绝。后来我确实拒过一次申请,对方没为难我,但没多久,我就被调去做别的项目了。”
“申请人是谁?”凌月问。
刘教授苦笑:“不是陆怀川。名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申请表上盖的是校外合作机构的章。现在想来,那章可能就是个壳。”
李明心里有些发酸。
父亲不是没做事。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尽力关过一些门,拦过一些人。只是对手太深,也太早。一个普通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下楼后,刘教授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走进雨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学生的背影和当年的李承远有点像。不完全像,李明更年轻,也更慌,但那种明明害怕还往前走的劲,倒是一样。
刘教授叹了口气,把门慢慢关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一段迟来的愧疚重新锁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