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京绫大学旧礼堂外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灰。落在旧礼堂的台阶上,很快把灰尘压成一层暗色。李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重新上锁的木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抵触。
他明明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可每次靠近,身体都会先一步紧张。像这栋楼不只是建筑,而是一种会记人的东西。
陈锋从保卫处拿来临时钥匙。因为上次调查后旧礼堂被封,校方现在不太愿意让人进去。陈锋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警方协查,保卫处的人便签了登记。李明注意到登记本上前一页有个陌生名字,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他问。
保卫处大叔凑过来看:“哦,维修队。说检查线路。”
“几个人?”陈锋问。
“两个吧。”大叔想了想,“戴口罩,我也没细看。校工群里发过通知,说旧楼线路老化。”
陈锋和凌月对视一眼。
旧礼堂的灯没有开。门推开后,一股潮冷气息扑出来。礼堂里座椅一排排沉在昏暗中,舞台上的红幕布还挂着,上次他们来时掀开过一角,现在又被放回原位。
姚天星先进去,手电扫过观众席:“这地方白天都阴。”
凌月低声说:“昨晚有人来过。”
她指着舞台边缘。地面上有一小块新鲜泥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泥印朝向讲台,又从讲台旁边离开。
陈锋戴上手套:“他们找过东西。”
李明看向讲台。旧讲台木面发暗,边角有磕碰痕迹。上次他们检查音控室和地下储物室,反而没怎么动讲台。因为讲台太普通,普通到像没有藏东西的必要。
可越是普通的东西,有时越安全。
姚天星把讲台挪开一点,底下没有暗格。凌月拿手电贴着木板照,发现讲台侧面有一道很细的缝。缝被旧漆盖住,像自然裂纹。
“有夹层。”她说。
姚天星用工具轻轻撬。木板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动,掉下一点木屑。夹层打开后,里面只有一盒磁带。
黑色塑料壳,外面没有标签。
李明看见磁带时,心里莫名一紧。现在很少有人用这种东西,可旧案里偏偏总出现它。像那些人早就知道,数字文件容易被删,被改,反而这些落后的东西,能在灰尘里活得更久。
凌月把磁带放进证物袋:“需要设备。”
陈锋说:“我有。”
回事务所路上,姚天星一直很不放心:“昨晚那两个维修工,会不会就是来找这盒磁带的?”
“很可能。”陈锋说。
“那他们没找到?”
凌月说:“或者找到了别的。”
这句话让车里安静下来。
旧礼堂藏的东西显然不止一盒磁带。如果对方昨晚能进来,说明他们也知道旧礼堂还有遗漏。现在他们拿到磁带,只是比对方多捡了一块碎片,不能说明局势安全。
陈锋回到事务所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台旧录放机。机器很久没用,外壳落灰,按钮按下去有些卡。姚天星拿纸巾擦了半天,还感慨:“锋哥,你这儿怎么啥都有?”
陈锋插上电源:“以前用过。”
“你这以前范围挺广。”
陈锋没理他。
磁带放进去后,机器先是空转几秒,接着传来沙沙声。凌月把声音接到电脑上同步录制,避免磁带损坏后失去内容。
第一段是空白。
长达一分钟的底噪里,只有轻微电流声。姚天星等得有些烦,刚想开口,音箱里忽然传出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蒋东。
“测试记录,D9,第一次唤醒后十七分钟。”
凌月的呼吸顿了一下。
磁带里的蒋东声音比第三段录音清楚一些,但语气很平,平得不像自愿说话,更像在按要求回答问题。
另一个男人问:“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蒋东回答:“蒋东。”
“你在哪?”
“旧礼堂。”
“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长的沉默。
男人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在这里?”
蒋东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我在找人。”
“找谁?”
“凌月。”
凌月闭上眼。
姚天星的脸色也变了。他站起来,像想离音箱远点,又硬生生停住。
男人继续问:“凌月在哪里?”
蒋东说:“不在这里。她在船上。不对,她下船了。她在……”
声音突然混乱,磁带里传来刺耳的干扰。
接着,一个更低的声音出现:“停止。D9对情感锚反应过强。”
陈锋猛地抬头。
这个低声,他昨晚在第三段录音里听过。
不是陆怀川,却是执行者。
磁带里有人翻文件。低声说:“换B-0锚点。”
另一个人问:“用水?”
“用桥后路径。”
凌月把音频暂停,手指停在键盘上。
李明感觉自己喉咙发干。
桥后路径。
又是这个词。
磁带继续播放。后面声音更乱,有脚步声,有器械碰撞声,还有蒋东压抑的喘息。某一刻,蒋东忽然低声说:“别让他醒在水边。”
男人问:“你说谁?”
蒋东没有回答,只重复:“别让他醒在水边。”
啪。
磁带到这里像被剪过,声音断了一下。
再出现时,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她很轻地说:“记录员沈曼,备注。D9在强刺激下仍保留自主保护倾向。建议暂停二次唤醒。”
陈锋低声说:“沈曼。”
女人继续:“陆怀川不同意暂停。他认为D9的反应证明情感锚可被转移至B-0。但我认为风险过高。如果B-0童年锚被强制回流,可能造成……”
后面的词被噪声盖住。
凌月调高音量,仍听不清。
最后只剩一句模糊的话。
“……李承远会阻止。”
录音结束。
屋里安静得只剩录放机空转的咔哒声。
李明坐在椅子上,指尖发冷。
父亲的名字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照片背后,而是在旧礼堂保存下来的磁带里。
陈锋伸手按停录放机,声音很低:“这盒磁带不能放在事务所。”
凌月点头:“我会备份,原件转移。”
姚天星忽然问:“蒋东那时候,是清醒的吗?”
没人立刻回答。
凌月看着电脑上的波形,过了很久才说:“有一部分是。”
姚天星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那他得多疼啊。”
李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磁带里蒋东回答“我在找凌月”的声音。哪怕被药物、测试和所谓唤醒压得支离破碎,他第一个说出的仍是找人。
找凌月。
也找被他们称作B-0的李明。
旧礼堂没有吃掉所有声音。它把一些痛苦藏进讲台夹层里,等十几年后,再一点点吐出来。
磁带备份完成后,凌月把原件放进一个防磁盒。她做这些动作时很慢,像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里面留下的声音。
姚天星站在窗边,过了很久才说:“那段测试里,蒋东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撑不住?”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
凌月替他开口:“他知道。”
姚天星回头。
“他在录音里留了训练营暗号。”凌月说,“说明他至少有几次清醒,并且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再次覆盖。所以他不是单纯被动承受,他一直在想办法留下东西。”
姚天星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这倒像他。以前训练的时候,他受伤了也不吭声,非要等任务结束才说。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影响别人判断。我那时候还骂他装酷。”
凌月低下头,没说话。
李明第一次听姚天星这样说蒋东。没有玩笑,没有夸张,只有很普通的一件旧事。可正因为普通,才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蒋东原本不是录音里的编号D9,他是会受伤、会嘴硬、会被朋友骂装酷的人。
陈锋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
“我们查下去,不只是为了救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谁没死。”陈锋说,“是为了让他们把人当人的那部分还回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有人接。
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蒋东。
也包括B-0,L3,包括那些被写进表格、编号、实验记录,却没有被好好叫过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