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凌月没有回405。
她坐在事务所电脑前，把磁带内容反复切分、降噪、标记。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白。姚天星几次端水过去，她都只是点头，杯子放到凉也没喝。
李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蒋东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后来才认识的旧人。可对凌月和姚天星来说，那不是线索，不是编号，也不是录音里的声音。
那是他们活生生失去过的人。
陈锋接了一个电话后，回到屋里：“校史馆那边，今晚能进。”
凌月终于抬头：“现在？”
“现在。”
姚天星立刻站起来：“我去。”
陈锋看他：“你眼睛好了？”
“早好了。”姚天星眨了眨眼，“再说校史馆又不是打架。”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凌月淡淡道。
姚天星闭嘴。
京绫大学校史馆在主楼旁边，一栋三层小楼。平时白天开放，晚上锁门。陈锋找的是老熟人，对方是校保卫处副主任，以前和警方有过合作。副主任把钥匙交给他们时，反复叮嘱：“别翻乱，别拍无关东西，明早之前出来。”
陈锋说：“放心。”
校史馆里有股木头和旧照片的味道。大厅挂着历任校长照片，旁边是学校发展年表。李明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从没认真进去看过。现在站在里面，才发现每一块展板都像一层被美化过的皮。
学校总会把历史摆得干净、整齐、积极向上。至于那些不适合展出的东西，就会被藏进仓库、角落和没有编号的档案箱。
他们要找的是十二年前心理学院的活动资料。
刘教授提供了大概年份。凌月根据旧讲义日期推算，锁定了三个月范围。校史馆二楼有一间资料室，里面放着旧活动照片和影像备份。柜子按学院分类，心理学院的资料不多，三排就翻完了。
姚天星拿着一叠照片，边翻边说：“这些活动拍得也太正式了。一个个站得跟获奖似的。”
李明凑过去看，照片里大多是讲座、合影和会议。背景干净，笑容标准，什么也看不出。
凌月忽然从另一只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里。”
那是一张没有放进展板的花絮照。拍摄角度有点歪，像是活动结束后随手拍的。旧礼堂后台，几个人站在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放着矿泉水、文件夹和一台老式录音机。
李明一眼看见了陆怀川。
他站在桌边，穿着白衬衫，外面搭着深色西装。比永良钟表照片里年轻一些，脸上带着礼貌笑意。站在他旁边的，是沈曼。
再旁边，是李承远。
李明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穿着普通夹克，头发比记忆里更黑。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陆怀川，表情很冷。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眼神。
更像是在忍耐。
“还有这个。”凌月又抽出一张。
第二张照片是在校史馆门口拍的。陆怀川、沈曼、李承远和几个老师站在一起。刘教授也在，站在边上，笑得有些拘谨。
陈锋看了很久，说：“我当年漏掉的，就是这种照片。”
李明抬头：“什么意思？”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陆怀川旁边的空处。
那里有一把伞。
白色伞面折起来，靠在墙角。如果不是最近他们一直在查白伞，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物件忽略。
“缘绫号任务前，我查过陆怀川。”陈锋说，“那时候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没有直接证据。后来有人给我寄过一张类似照片，我注意到了人，没注意到伞。”
凌月问：“寄照片的人是谁？”
陈锋摇头：“匿名。”
姚天星皱眉：“会不会是蒋东？”
“时间不对。”陈锋说，“那时候蒋东还没失踪。”
李明看着照片里的白伞，忽然觉得那把伞像一个比人更稳定的标记。人会换身份，换名字，变老，消失。可物件不会。它安静地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像告诉后来的人：我一直在。
凌月继续翻箱子。她在最底部找到一个光盘袋，袋子上没有字，里面是一张刻录盘。校史馆的电脑还能读盘，但速度很慢。等待进度条时，姚天星靠在柜子上，小声说：“要是里面又是蒋东，我今天真顶不住。”
凌月没说话。
光盘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播放后，画面是旧礼堂后台。镜头很晃，像有人拿手持相机随便拍。
视频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李明看见年轻的刘教授拿着资料经过，沈曼低头整理文件，陆怀川站在角落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镜头，只露出半边肩膀。
李明盯着屏幕，心跳渐渐快了。
因为那个人的背影，和父亲很像。
视频里，陆怀川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父亲摇头，声音被周围噪声盖住。凌月立刻调音，反复处理。几分钟后，勉强提取出一句。
李承远说：“你不能把孩子当原点。”
陆怀川回答得很轻：“他本来就是。”
画面到这里被人挡住。
李明整个人僵住。
他本来就是。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让他难受。因为陆怀川说得太平静，像不是在谈一个孩子，而是在谈一件实验器材，一处地标，一串编号。
凌月暂停视频，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声。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陈锋看向李明：“要休息吗？”
李明摇头。
他其实很想说休息，可他知道，现在停下来，那句话会在脑子里反复响。还不如继续看完。
视频后半段没有更多声音。最后几秒，镜头扫过角落。白伞靠在那里，伞柄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凌月放大画面。
金属牌上看不清字，只能看出一个编号。
L3。
“L3不是陆怀川。”凌月说。
李明看着屏幕：“是白伞？”
陈锋皱眉：“或者说，白伞对应L3。”
姚天星揉了揉太阳穴：“这组织取名字能不能正常点？”
没人笑。
离开校史馆时，已经快凌晨一点。雨停了，校园里很安静，树叶还在往下滴水。李明把照片复制件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校史馆。
明天白天，它还会正常开放，学生和游客会来看校史、看荣誉、看学校发展。
不会有人知道，资料室最底层的盒子里，藏着一句话。
你不能把孩子当原点。
他本来就是。
从校史馆出来后，凌月把那段视频拷贝了三份。她做完备份，忽然回头看向陈锋。
“你当年收到照片后，为什么没继续查白伞？”
陈锋停下脚步。
姚天星也看向他。这个问题其实有点重，可凌月问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确认一个时间点。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候我盯着陆怀川本人。照片里的伞太像背景，我没意识到它是标记。”
“还有呢？”凌月问。
陈锋看着校史馆门口的台阶，声音低了些：“还有，当时蒋东失踪，我急着找活人。很多细小东西，被我放过去了。”
凌月没有追问。
姚天星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在糊弄，索性闭嘴。
李明站在旁边，第一次感觉到陈锋也会犯错。以前在他眼里，锋哥总是稳的，能判断，能安排，能在所有人慌的时候把局面压住。可现在他明白，锋哥也曾在最重要的时候漏看过东西，而且这个漏看，可能压了他很多年。
夜风从校道吹过来，带着湿树叶的味道。
凌月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次别漏。”
陈锋点头：“不会。”
这不是保证，更像一份迟了很多年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