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他们回到事务所。姚天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烧水,烧水壶咕噜咕噜响了半天,才把屋里那股夜风和铁锈味冲淡一点。凌月坐下后没有休息,直接把微型胶片放进扫描仪。李明想劝她睡一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会睡。
胶片里有十几张照片,画质很差,像被人从黑暗里抢出来的。第一张是旧礼堂后门,雨很大,车灯照得地面发白。第二张是几个孩子排队上车,脸被雨衣帽子挡住。第三张里,一个女人撑着白伞站在台阶下,伞面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李明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凌月把图像放大,白伞伞柄上有一圈磨损,和现在他们找到的伞套位置刚好对上。伞下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应该是林青禾。”凌月说。
李明点头。
他没有哭。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这几天接连看到太多旧东西,情绪反而被压得很深。他只是觉得胸口空出一个地方,风从里面穿过去,冷得厉害。
第四张照片里出现了李承远。年轻很多,脸上满是雨水和泥。他抱着一个小孩从侧门出来,小孩用毛巾裹着,看不见脸。
姚天星凑近看:“这是你?”
李明摇头:“不一定。”
陈锋看了一眼:“不是。你那时候已经被我带走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再回避。
后面的照片更加混乱。有车,有火光,有人影在雨里奔跑。最后一张照片最奇怪,只拍到旧礼堂旁边的一面墙。墙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别让梦醒在北川。
凌月盯着这行字:“北川梦痕。”
“什么意思?”姚天星问。
“也许北川不是终点,是记忆锚点。”凌月说,“他们把一部分孩子的记忆诱导停在北川,让他们以为自己只经历过北川那一段。后面的转移、京绫、旧礼堂,都被遮住了。”
李明想起自己那些断断续续的梦。旧车站,末班车,白伞,门口等人的小孩。它们不是无意义的噩梦,而是一块块没有被彻底抹掉的痕迹。
“所以我梦见北川,不是因为那里最重要。”他说,“是因为那里最安全?”
凌月看向他,点了点头:“对你来说,可能是。”
陈锋把照片一张张排开。北川旧站台、明恩福利院、京绫旧礼堂、零初桥、白伞、水塔、D9箱子。它们铺在桌上时,终于不再像零散的碎片,而像一条潮湿又漫长的路。
这条路从北川开始,却没有停在北川。
“第二卷该结束了。”姚天星突然说。
几个人都看他。
他举起手:“不是,我不是说咱们的事结束了。我是说,这一段查到这里,该换地方了吧?北川的线把我们带回京绫,京绫又把我们带到旧城。再这么绕下去,我感觉我脑袋比旧档案还潮。”
凌月难得没有怼他。
陈锋说:“他说得没错。北川旧案的核心我们已经摸到了:未登记儿童、第二次转移、林青禾、李承远和B-0保护链。剩下的,不在北川。”
李明看着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在旧城?”
陈锋点头:“临安旧城区。安立后勤真正的账本、永安照相馆、还有早期顾问组办公室,都在那边。”
“陆怀川也会在?”姚天星问。
陈锋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在那里留下东西。”
李明拿起那张写着“别让梦醒在北川”的照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北川对他来说,不只是旧案地点,也不是单纯的梦。它像一片被雨浸过的旧布,盖住了他小时候最痛的地方。现在布被掀开了一角,他看见了母亲、父亲,也看见了很多当年没能走出来的人。
他不想再被盖回去。
陈锋把照片重新收好:“今天休息半天。下午去旧城。”
“半天?”姚天星瞪眼,“锋哥,咱们刚通宵回来。”
陈锋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睡到下午。”
“这话听着像恩赐,但一点都不真诚。”
李明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就散了,但至少让屋里的空气没那么沉。
他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雨后的临安像被洗过一遍,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油条的香味飘上来,很真实,很普通。
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了。
北川的梦痕没有消失。
它只是把他送到了下一扇门前。
临近中午,李明还是睡不着,干脆下楼买早餐。楼下的包子铺老板已经开始收摊,蒸笼里只剩几个素包。他买了四个,老板又送了他一杯豆浆,说看他脸色太差,年轻人别总熬夜。
李明拎着袋子回去,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喂流浪猫。猫很瘦,尾巴缺了一截,小女孩把包子皮撕得很碎,一点一点放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李明站住看了一会。
小女孩抬头问:“哥哥,你也要喂吗?”
李明摇头,笑了笑:“你喂吧。”
她低下头继续喂猫,嘴里小声说:“别怕,吃完就回家。”
李明拎着豆浆的手紧了紧。
回到事务所后,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姚天星拿起包子就咬,烫得直吸气。凌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陈锋倒了杯水放到李明面前。
李明坐下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北川那场梦里醒了一点。不是彻底醒来,只是能分清,梦里有人离开,也有人一直试图让他回家。
午后,李明回了一趟宿舍拿换洗衣服。暑假里的宿舍楼很空,走廊里只有风穿过,门牌一块块挂在墙上。他走到自己寝室门口时,忽然想起那个凌晨被小房袭击的夜晚。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撞上了案子,现在才知道,对方很可能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
寝室桌上落了一层薄灰,鼠标垫歪着,书架上还有几本没带走的教材。李明把衣服塞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和父亲早些年的合照,背景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花坛。父亲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僵,手搭在他肩上。
以前李明总觉得父亲不爱拍照,现在忽然明白,也许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照片会留下时间,也会留下破绽。
他把相框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把单片机实验板也塞了进去。做这个动作时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块板子代表着他原本的大学生活,代表着他不是一开始就属于这些旧案和黑夜。
下楼时,宿管阿姨看见他,说:“这几天怎么总来去匆匆的?年轻人别老熬夜。”
李明笑了笑:“有点事。”
“再有事也得吃饭。”
他点头说知道。走出宿舍楼后,阳光正好照在操场上。几个留校学生在打球,球砸在地面上,声音清脆。李明站着看了几秒,忽然有点羡慕。
普通生活原来不是无聊。
普通生活是有人替你挡住了不普通的东西。
陈锋把北川旧案材料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李明坐在旁边帮忙贴标签。标签纸是姚天星从便利店买的,颜色很鲜艳,贴在那些发黄照片和旧报纸上,看起来有点不搭。姚天星说这叫给阴间资料添点阳气。
凌月难得认可:“至少方便区分。”
他们把北川线贴成蓝色,京绫线贴成黄色,明恩福利院贴成绿色,林青禾和李承远相关线索贴成白色。到最后,桌面像铺了一张奇怪的地图。李明看着那些颜色,忽然觉得一切没那么乱了。乱的不是线索,而是他们过去一直站在线索里面,看不清全貌。
“如果林青禾是L3,那L1和L2是谁?”李明问。
陈锋摇头:“还不知道。也许是人,也许是路线。”
“会不会我爸是L2?”
“有可能。”凌月说,“但李承远留下的标记更接近B-0保护链,不像L线。”
姚天星听得头大:“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李明想了想,认真解释:“大概就是,我爸像护送路线里的保险,我妈像路标。”
姚天星拍了下桌子:“这不就懂了嘛。以后复杂名词都让李明翻译。”
凌月看他一眼:“你只是懒。”
“懒也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
他们拌嘴的时候,李明低头在白色标签上写下林青禾三个字。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贴上去,而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墨迹。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别人嘴里落到他心上,现在又由他的手写在纸上。像迟到很多年的相认。
整理完资料后,陈锋把“北川梦痕”四个字写在档案袋封面上。字写得很方正,不像标题,更像结案记录。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案。北川只是把他们送到一个更大的入口。
李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问:“以后我还会梦见北川吗?”
凌月想了想:“会。记忆不是删除文件,恢复一点以后,它会自己找路。”
“那如果梦见不好的呢?”
“醒来,记下来。”凌月说,“别急着判断真假。梦有时候会骗人,但情绪不会。你害怕什么、在等什么、想回避什么,比画面本身更重要。”
李明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姚天星凑过来看,被他一把按住屏幕。
“现在有秘密了?”姚天星故作受伤。
“个人隐私。”李明说。
姚天星啧了一声:“长大了,不好带了。”
陈锋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屋里难得有几分钟像平常日子,虽然桌上还堆着旧案照片和证物袋,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没有奔跑,也没有躲避,只是在一间小小的事务所里,把一段潮湿的过去暂时装进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