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缘九侦探社的门重新关上。陈锋把一张旧城地图铺在桌上,红笔圈出三个位置:永安照相馆、安立后勤旧址、临安第七招待所。
“第三卷,就从这里开始。”姚天星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
李明看着地图。临安旧城区他去过几次,多半是为了吃饭或者买旧书。那边路窄,楼旧,电线像乱麻一样横在街上,白天吵,晚上暗。以前他只觉得那里有生活气,现在再看,地图上每一条巷子都像能藏人。
凌月把电脑转向他们:“永安照相馆二十年前就关了,但营业执照没有正常注销。最后一次税务登记在二零零四年,联系人是陆怀川。”
“又是他。”姚天星揉了揉眉心,“这人是章鱼吗,到处都有手。”
“安立后勤旧址在照相馆后面两条巷子。”凌月继续说,“第七招待所更奇怪,官方资料显示已经拆迁,但卫星图上那块地还在,楼也在,只是没有任何经营信息。”
陈锋说:“那地方以前接待过外地顾问组。”
“你去过?”李明问。
陈锋点头:“很多年前,跟你父亲去过一次。”
李明没有继续追问。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有些答案不是逼出来的,得等它自己到时候开口。陈锋愿意说的时候,会说。不愿说的时候,多问只会让空气更沉。
临出发前,门外有人敲门。
姚天星立刻站起,手已经摸到腰后。陈锋示意他别急,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门。
门外站着程老板。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盒,热气把袋子撑得鼓起来。
“我媳妇说你们最近总来吃饭,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程老板把袋子递进来,“给你们带点吃的。钱不用给,算我请。”
姚天星愣住:“老程,你这突然这么好,我有点不适应。”
程老板瞪他:“不吃还我。”
“吃吃吃。”姚天星赶紧接过。
程老板没进屋,只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声音压低了些:“小陈啊,最近外面有生人在打听你们。问得挺细,连你们常吃什么都问。我不知道你们忙什么,反正小心点。”
陈锋点头:“谢谢。”
程老板摆摆手,转身下楼。
门关上后,事务所里忽然多了一股饭菜香。姚天星打开盒子,里面有香辣鸡翅、油焖茄子、笋丝炒肉,还有一盒白米饭。李明看着那几道菜,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么多天,案件一层一层往深处压,他们几乎忘了自己也只是要吃饭、睡觉、活下去的人。
“先吃。”陈锋说。
没人反对。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都没怎么讨论案子。姚天星嫌鸡翅还是辣,凌月低头吃饭,偶尔看一眼电脑。李明夹了一块茄子,味道很熟悉,和他第一次来事务所那天吃到的差不多。
那时他还不知道许天晨会死,不知道黎光精神病院,不知道罗垟村,不知道北川,更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
陈锋收好资料,把白伞照片、林青禾的半封信、D9声纹备份和旧城地图装进黑色文件包。姚天星检查车钥匙和备用电池,凌月把电脑关机,又多拿了一块离线硬盘。
李明最后一个走出事务所。
他回头看了一眼。缘九侦探社的灯还亮着,沙发、桌子、文件柜,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时差不多。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紧张等面试的大一学生了。
楼道灯闪了一下。
他想起林青禾信里的那句话:你不是编号,也不是钥匙。你只是我的孩子。
李明轻轻关上门。
车驶向旧城区时,临安的夜色一点点压下来。高楼的灯被甩在后面,街道越来越窄,路边的老房子像沉默的旁观者。雨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车窗上,拖出一条条细线。
姚天星开车,嘴里念叨:“旧城这种地方最烦,导航都不一定认路。”
凌月看着电脑:“前面左转,第二个路口别进,那边监控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查的。”
“你别说得这么轻松,会显得我很没用。”
李明坐在后排,听他们说话,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案子很重,前路很黑,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走。
车拐进旧城南巷时,路边忽然出现一家已经关门的老店。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褪色的木框。玻璃门上贴着旧报纸,门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
凌月盯着门牌:“到了。”
永安照相馆。
车停下,几个人没有立刻下车。雨水打在车顶,声音密密麻麻。
照相馆二楼的窗帘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陈锋握住文件包,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是旧城线。”
李明看着那扇暗下去的窗户,忽然觉得北川的雨、零初桥的水、旧礼堂的火,都在这一刻从身后追了上来。
它们没有过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回响。
第二卷《北川梦痕》完。
第三卷《旧城回声》开启。
车进旧城前,陈锋把车窗降下一点。潮湿的风灌进来,夹着油烟、老木头和雨水味。李明以前觉得这种味道杂,现在却觉得它很真实。旧城不像新区那样干净,也不像校园那样有边界。这里每一栋楼都贴着另一栋楼,每一条巷子都能通向另一个更窄的巷子,像人的记忆,绕来绕去,永远不知道尽头藏着什么。
永安照相馆门前的灯牌早就不亮了。玻璃门内侧贴着旧报纸,报纸边缘卷起,露出里面一小块暗红色的幕布。李明站在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倒在玻璃上,和屋里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陈锋问。
李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说没有。没有人会真的准备好去翻开父母、旧案、死亡和谎言缠成的一堆东西。可他也知道,准备不好不代表可以不走。
“走吧。”他说。
姚天星伸手推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响,像旧城在黑暗里,终于回了一声。
永安照相馆门缝里的光很淡,像快要熄掉的灯泡。陈锋没有急着推门,而是蹲下看门口地面。雨水把台阶冲得发亮,可门缝内侧有一小块干的地方,说明门不久前被人打开过。
姚天星贴着墙站,低声说:“二楼有人。”
凌月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离线地图:“后门在巷子里,可能通安立旧址。”
“分开?”姚天星问。
陈锋摇头:“不分。旧城巷子太多,容易被切断。”
李明站在门口,手心慢慢出汗。他已经经历过精神病院、罗垟村、北川旧站台和京绫水塔,可站在这家照相馆前,还是觉得心里发紧。因为前面的地方大多像废墟,而照相馆不一样。它曾经属于日常生活。有人来这里拍证件照,拍全家福,拍毕业照。笑脸、灯光、背景布,所有正常的东西都可能在这里发生过。
越是正常,越让人不安。
陈锋看了他一眼:“怕?”
李明点头:“有点。”
“怕就对了。”陈锋说,“不怕才容易出事。”
姚天星轻轻推开门。
一股陈旧药水味从里面飘出来。照相馆前厅很暗,墙上挂着几张空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剩发黄的背板。柜台上落满灰,玻璃下压着几张旧底片袋。
最里面的暗房门半开着。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回了桌上。
李明握紧背包带。
第三卷的第一声回响,不是来自远处。
它就在门后。
照相馆门开到一半时,屋里突然传来旧钟摆动的声音。一下,两下,声音不大,却在空房子里显得很清楚。姚天星立刻停住动作,陈锋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不是挂钟。”凌月低声说。
“像计时器?”李明问。
陈锋听了几秒:“不是爆炸物的声音,像老式显影灯的定时器。”
他们慢慢进屋。前厅地上铺着花纹瓷砖,很多地方已经裂了。墙上挂着褪色的背景布,有蓝天白云,也有红色宫殿,都是照相馆常见的布景。可在这种夜里看过去,布上的云像发霉,宫殿像烧过。
柜台后面放着一本登记册。封面没有字,里面夹着一支干掉的圆珠笔。凌月翻开第一页,发现所有客人姓名都被裁掉,只剩拍照日期和照片编号。最后一条记录是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三日,编号L3-17。
李明的呼吸轻了一下。
暗房门后,那声定时器还在响。
姚天星轻轻把门推开。红色暗房灯亮着,屋里挂满空白相纸,水槽里还有半槽浑浊液体,不知道放了多久。最里面的晾片绳上夹着一张刚显影到一半的照片。
照片还湿着。
上面是一把白伞,放在零初桥的石栏杆上。拍摄时间,像是今晚。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明白,第三卷不是他们主动走进去的。
旧城已经先一步,把门打开了。
陈锋没有让任何人碰那张照片。他先看地面,再看水槽,最后看向暗房角落。角落里有一扇很窄的小门,门缝下压着一条黑色胶带。胶带很新,和屋里陈旧的东西完全不搭。
姚天星蹲下去闻了闻:“有药水味,也有灰味。里面可能是储藏间。”
凌月用手机照了照门锁:“老式插销,外面没有锁孔。”
“说明里面有人能开。”李明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后背有点凉。照相馆明明已经停业多年,暗房里却有还没干的照片,门后还有一间从里面能打开的小屋。好像他们不是闯进废弃建筑,而是走进了某个人刚刚离开的工作现场。
陈锋把那张半显影照片连同夹子一起取下,放进证物袋。照片表面还在滴水,袋子内侧很快蒙上一层雾。照片里的零初桥只露出一段石栏杆,白伞靠在栏杆上,伞面湿透,边缘往下滴水。背景里没有人,却比有人更让人不安。
“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也能回到零初桥。”凌月说。
“或者告诉我们,零初桥还没结束。”李明低声说。
姚天星看了他一眼:“你别这么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李明没有笑。他盯着照片里的白伞,忽然想起第一次走上零初桥的那个上午。那时天空灰蒙蒙的,他只是没赶上车,只是想出去走走,只是捡到一张传单。所有事情都像从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意外开始。
可现在他不敢再说那是意外。
也许很多年前,有人就知道他会走上那座桥;也许那张传单不是风吹来的;也许缘九侦探社的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己推开的。
陈锋走到小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看向姚天星。姚天星会意,后退半步,猛地一脚踹在门边。门板晃了一下,没有开。第二脚下去,插销从里面崩开,小门撞在墙上,扬起一阵灰。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把椅子,一台老式投影仪,以及投影仪旁边摆得整整齐齐的三卷胶片。
第一卷标签:北川。
第二卷标签:京绫。
第三卷标签:旧城。
李明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响。第二卷到这里真的结束了,可故事并没有给他们喘气的空隙。第三卷已经被人放在桌上,像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放映。
陈锋拿起第三卷胶片,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旧城开始了。”
雨声从门外传进来,淹没了暗房里最后一点定时器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