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王的电话打来时,陈锋正蹲在事务所门口换锁。
门锁是昨天半夜被人撬松的,外面看不出痕迹,钥匙插进去却总觉得卡。陈锋没有报警,也没让物业修,而是自己买了新锁回来。姚天星靠在门框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锋哥,你这手艺,退休以后能开锁匠铺。”
陈锋头也不抬:“你来拧?”
姚天星立刻往后退半步:“我负责精神支持。”
李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部收到短信的手机。他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觉得那句话像是故意写给他看的。旧城的雨,不会把脚印冲干净。它不像威胁,更像提醒。
凌月坐在窗边查旧城资料。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地图、旧报纸扫描件、临安市城市更新公告,还有几张年代很久的航拍图。她的头发随便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黑影。
“旧城这个说法不正式。”她说,“临安以前有一片老城区,后来改造拆了一半,剩下的被分成几条街道管理。档案里很少直接叫旧城。”
“那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叫?”李明问。
“因为那里的人还这么叫。”凌月拖动地图,“尤其是河西那片,老电影院、旧钟楼、码头仓库、照相馆,全在一个圈里。”
姚天星凑过去看了一眼:“听着像旅游路线。”
凌月看他:“你见过旅游路线里有废弃精神康复院、地下排水渠和旧枪械库?”
姚天星摸了摸鼻子:“那确实不太适合亲子游。”
陈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电话正好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后只说了两句话,脸色就变了。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把螺丝刀丢进工具箱:“老王那边洗出一段胶片了。”
“哪一卷?”凌月问。
“旧城。”
老王没有把胶片送到警局,而是约他们在法医中心后门见面。那里有个小院,平时放些淘汰设备,雨后的地面还潮着。老王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陈锋后先骂了一句:“你们这帮人真会找事。”
陈锋接过袋子:“洗坏了?”
“没坏,但你最好别高兴。”老王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又没点,“这胶片不是普通拍摄,是翻拍。有人把老照片重新拍成胶片,又故意留了几帧空白。”
凌月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冲洗出来的小样。画面灰白,颗粒很重。第一张是旧城钟楼,钟面停在九点十七分;第二张是老电影院门口,海报栏空着;第三张是一排候车椅,椅子上放着三把伞。
黑伞、灰伞、白伞。
李明的视线停在白伞上。那把伞和暗房照片里的很像,伞柄都是木质的,伞面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旧花纹。
“还有。”老王把最后一张递出来。
那是一张合影。
合影地点像是旧城电影院内部,背景是一排老式折叠椅。画面里有十几个人,大多被刮花处理过,只剩几个轮廓。中间空出一张椅子,椅背上放着一个写了字的纸牌。
纸牌上的字被刮掉了。
但椅子前的地面,放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
凌月放大照片,嘴唇微微抿紧:“D9。”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陈锋看了很久:“蒋东坐过这个位置?”
“或者本该坐。”凌月说。
李明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空椅子,胸口莫名发闷。北川末班车上有空座,旧城胶片里也有空椅。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多,可每一个空位都像是在等某个人回来。
老王把烟夹在手里,始终没点:“还有一件事。胶片边缘有编号,不是摄影店常用编号,是实验室编号。L3-回声样本。”
“回声?”李明抬头。
老王看向陈锋:“你知道这词吗?”
陈锋沉默了几秒:“听过一次。”
“什么时候?”姚天星问。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重新放进袋子,动作比平时慢。
“缘绫号之前。”他说,“蒋东查到过一个旧计划,名字就叫回声。”
凌月的手指一下子停在照片边缘。她没有抬头,声音却低了许多:“你以前没说过。”
“那时候我也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陈锋看着那张空椅子:“现在有人把它摆到我们面前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牛皮纸袋发出细小的响声。李明忽然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旧城的雨,不会把脚印冲干净。
或许胶片里空出来的不是位置。
是脚印。
回去路上,凌月一直在看那张空椅子的照片。姚天星本来想说点什么,几次张嘴又忍住。最后还是李明先打破沉默:“凌月姐,D9这个位置,如果不是死亡编号,那会不会是任务编号?”
凌月抬起头,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以前我也这么想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有些编号不是给任务用的,是给人用的。”
这句话很轻,却让车里一下子沉下来。陈锋握着方向盘,没有插话。窗外树影被车灯拉长,一段一段从玻璃上划过去。李明忽然想起蒋东录音里的笑声。那个人他没有真正见过,却已经像队伍里一个缺席很久的成员,每次有人提起,所有人都会自动给他留出位置。
空椅子,空座位,空出来的人。
旧城这卷胶片也许不是给他们看的,而是给那些还记得蒋东的人看的。
老王把洗好的照片摊在长桌上时,屋里一时安静得很。照片边缘还有没干透的水痕,灯光落上去,像给每张照片都镀了一层潮气。李明不懂摄影,只觉得这些照片颜色发旧,灰得厉害,可越看越不舒服。画面里的人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他们只是坐着、站着、等着,像早就被告知只要别动,事情就会过去。
第三张照片最奇怪。候车室靠窗的位置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儿童外套。外套很小,袖口磨得发白,口袋上还缝着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李明盯着那件外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有人替他拉好拉链,指尖冰凉,还在他耳边说不要看窗外。画面消失得很快,他伸手扶住桌边,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态。
陈锋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却没有马上问。等老王出去接电话,他才把那张照片推到李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想起什么了?’李明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能说:‘不是完整的记忆,就是……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张旧照片。’凌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照片局部放大的椅脚。椅脚下面,有一行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刻痕:B-0,勿移位。
照片背面也不是空的。老王用棉签一点点把药水残痕擦开,露出几道极淡的铅笔痕。那不是字,更像坐标。凌月把坐标输入电脑,地图上跳出的却不是具体地点,而是一片被拆迁标记覆盖的老街区。陈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那里以前叫三槐巷,旧城里最早拆的一片。
姚天星拿着放大镜,嘴上说自己眼睛都快看成斗鸡眼了,手却没停。他在第七张照片角落找到一小块镜面反光,放大后能看见半个门牌:17-3。李明听到这个数字时,心里又轻轻跳了一下。九点十七分,十七号门牌,像有人把同一个数字拆开,藏进不同地方。
老王把照片装袋前,特意把那张空椅子的照片单独封好。他说这种老胶片容易受潮,最好少碰。李明点头接过,塑料袋边缘贴着他的手心,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照片里的椅子明明只是死物,可他越看越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小时候的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就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凌月把空位照片复制了三份,一份留给警方,一份加密,一份存在没有联网的旧电脑里。她做这些时很熟练,熟练得像早就习惯证据会消失。李明看着她敲键盘的手,忽然明白缘九侦探社的人之所以谨慎,不是因为胆小,而是被现实教过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