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电影院在河西老街尽头。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还没黑,街上却已经有了傍晚的暗。老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卷帘门上贴着拆迁通知,纸张被雨泡得卷边,有些字已经糊成一团。偶尔有老人拎着菜走过,看见几人停在电影院门口,都会多看两眼。
电影院的名字只剩下半边。红色招牌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锈蚀的铁架。门口的售票窗口被木板封住,木板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草。李明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那扇高高的玻璃门,忽然觉得这里不像废弃了十几年,反倒像刚散场不久,只是观众都没有出来。
姚天星用手电照了照门锁:“老锁,没换过。”
“别踹。”陈锋说。
姚天星刚抬起的脚又放下:“我还没动呢。”
陈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细长的工具,蹲下去摆弄门锁。李明看着他的动作,想起第一次进缘九事务所时,自己还觉得陈锋不像侦探。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太嫩了。一个人是不是侦探,不是看外表,而是看他遇到门时,是等别人开,还是自己想办法进去。
锁“咔”的一声开了。
门推开时,一股潮霉味扑出来。凌月皱了皱鼻子,把口罩往上拉了点。里面很暗,售票大厅地上铺着旧瓷砖,积了一层灰。墙上还挂着褪色的电影海报,海报人物的脸被潮气泡得变形,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这里以前很热闹。”陈锋说。
姚天星拿手电扫过大厅:“锋哥你来过?”
“小时候。”陈锋说,“那时候票价两块五,爆米花一块钱一袋。”
“你还有童年啊?”姚天星下意识接了一句。
陈锋回头看他。
姚天星立刻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挺有生活气息。”
凌月没有理他们。她站在大厅中央,对照胶片里的照片看位置。照片里的折叠椅不在大厅,而应该在二号放映厅。她指了指左侧走廊:“这边。”
走廊很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灰色水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有碎玻璃被踩响。李明走在中间,手电光晃过墙面时,看到墙上有许多刻痕,有些像小孩随手刻的名字,有些却很规整,像一串串编号。
B0、D9、L3。
这些符号已经在他们面前出现太多次,多到李明看见时反而不再惊讶。他只是觉得冷。不是天气冷,而是那种你终于发现一条路从很早以前就铺好了,而你一直在上面走的冷。
二号放映厅的门半掩着。
陈锋先进去,姚天星跟在后面。灯光扫开黑暗,露出一排排旧座椅。椅面大多破了,海绵翻出来,像被虫蛀过的肉。舞台幕布垂在前方,厚厚的灰让红色变成暗褐。
凌月拿出照片对比:“就是这里。”
她走到第四排中间。那里有一张座椅和照片里一样,椅背缺了一角。不同的是,照片里椅背上放着纸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明蹲下去看地面。灰尘上有脚印。
不是很新,但也不算旧。鞋印从走廊一路延伸到这排座位前,又在这里停住。脚印旁边有一道细细的拖痕,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经过。
“有人来过。”李明说。
陈锋蹲下看了看:“两个人。一个鞋底纹路深,一个浅。深的体重重,浅的步子乱,可能受过伤。”
姚天星低头看自己的鞋:“我感觉以后都不敢乱走路了。”
凌月没有说话。她用手机照椅背,忽然发现椅背缺口内侧卡着一小片纸。纸被塞得很深,外面只露出一点白边。她用镊子夹出来,摊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九点十七分,灯灭后不要回头。
李明看向舞台上方。那里挂着一个旧钟,钟面停在九点十七分。
和胶片里的钟楼一样。
姚天星喉咙动了一下:“这电影院不会还会放电影吧?”
他话音刚落,放映厅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老式放映机被人拨动了开关。
紧接着,舞台前方的幕布上亮起一道昏黄的光。
那光摇摇晃晃,带着胶片特有的颗粒。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候车室,几排长椅,墙上挂着旧钟。
九点十七分。
李明的呼吸停了一下。因为画面最右边,有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正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很模糊。
可李明知道,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进放映厅前,李明在走廊尽头看见一台旧售货机。玻璃柜面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褪色包装纸。他小时候也见过这种售货机,投两枚硬币,饮料会“咚”一声掉下来。那声音本该很普通,可在这条走廊里想起来,却像某种已经消失的日常。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地方可怕的不是破旧,而是它们曾经热闹过。电影院里曾经有人排队买票,有人牵着孩子,有人约会,有人在电影散场后讨论剧情。后来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墙上的编号和被人故意留下的脚印。
“看什么?”姚天星问。
“没什么。”李明说,“就是觉得这里以前应该挺正常。”
姚天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难得没开玩笑:“越正常的地方变成这样,越膈应。”
电影院大厅里的味道很重,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旧木头被水泡久后的酸味混在一起。售票口玻璃后面堆着半箱票根,颜色早就分不清了。姚天星伸手捏起一张,票面脆得像树叶,轻轻一碰就掉下一角。他赶紧放回去,嘴上还逞强,说这地方要是半夜卖票,他绝对不买前排。
李明站在大厅中央,手电光从墙上慢慢扫过。墙面贴着几张旧海报,人物脸都褪色了,只剩眼睛的位置还黑得发亮。有一张海报被人撕掉大半,露出后面的白墙。白墙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九点十七分以后,别坐最后一排。字迹很浅,像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发抖。
陈锋蹲下去看地面。灰尘上有几道新鲜脚印,鞋底纹路很细,不像姚天星的,也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脚印从侧门进来,一直延到放映室门口。凌月拍照留存后,手电朝放映室照了一下。门缝里透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不像灯,更像某种机器待机时发出的微弱亮点。李明忽然想起胶片里的候车室,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这里明明废弃多年,却像有人一直在等他们把那部电影放完。
售票口旁边有一扇小门,门后是员工休息室。里面还摆着一张折叠床,床垫陷下去一块,像不久前有人躺过。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瓶盖拧得很紧,标签被撕掉了。陈锋拿起瓶子看了一眼,瓶身上有很浅的指印,位置靠下,像握瓶的人手指很长。
休息室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纸已经黄了,名字基本看不清。凌月用手机侧光照过去,才看见最下面一行被人用铅笔补过:夜场,九点十七,禁止清场。姚天星说这电影院还挺敬业,人都没了还排夜场。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冷,咳了一声,没再继续。
他们进放映室前,陈锋让每个人都把手机调成录音。姚天星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拍探险视频,手却很老实地照做。李明按下录音键时,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心里有些发紧。以前他觉得录音是留下证据,现在却总觉得每一段录音都会在某个不合适的时候反过来找他们。
放映室门口的灰尘被踩出两层脚印,新的压在旧的上面。陈锋蹲下比对了很久,说最近来过的人至少有两个。一个步子轻,一个步子重。姚天星问哪个是白伞,陈锋说现在还不知道。李明却隐约觉得,他们正在走别人安排好的座位通道。
放映室墙角还有一把坏掉的木椅。椅背上钉着一块铜牌,字迹被磨得只剩半行。凌月用手机拍下后做了增强,勉强读出‘三号观察位’几个字。姚天星听完就骂了一句,说这帮人连电影院都不放过。李明却想起候车室里的空位,忽然意识到,所谓观察位可能并不只是给观察者坐的,也可能是给被观察的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