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的排班表用透明胶贴在墙上,透明胶已经发黄,四角卷起。纸面上有水渍,日期一栏被泡得模糊,但名字还能看清一部分。
陈锋没有立刻伸手。他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戴好后才慢慢把排班表边缘按平。凌月在旁边拍照,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墙上,把那些名字衬得更旧。
李明站在桌边,视线一点点扫过去。
他看到了陆怀川。
看到了沈曼。
看到了一个姓赵的名字,后面两个字被墨水涂掉。
然后,他看见李承远。
父亲的名字在第三周值班记录里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夜班。备注栏写着“观察”,后面跟着一个编号:B-0。
李明的呼吸忽然变轻。
他知道B-0和自己有关,可当父亲的名字与这个编号并排写在旧纸上时,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它不再是录音里的猜测,也不是别人嘴里含糊的线索,而是一笔一划写在当年值班表上的记录。
父亲曾经在这里值夜班。
在某个他还很小,什么都记不清的夜里,父亲可能就站在这间屋子,听着走廊里的广播,记录他的反应。
姚天星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格,骂到一半又忍住了。
“这备注谁写的?”他问。
梁叔靠在门边:“值班的人自己写。有时候也不是。”
“什么叫有时候也不是?”
“有些记录第二天会变。”梁叔说,“夜里写一遍,早上有人来改一遍。改完以后,就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凌月问:“他们是谁?”
梁叔抬头看了眼走廊的灯:“你们现在还不该问这个。”
姚天星冷笑:“都到这儿了,还不该问?”
老人没有生气。他只是把那包没点的烟塞回兜里,慢慢说:“你问得越早,死得越早。以前在青木,嘴快的人活不过一个月。”
姚天星闭了嘴。
李明没有看他们。他盯着排班表最下面一行。那里有一个名字被刮掉,纸都被刮毛了,只留下一个“林”字旁边很淡的痕迹。备注栏被墨水涂得更厚,凌月用小灯照了照,墨水边缘透出一点压痕。
她拿出手机,打开斜光模式,贴着墙面拍了一张。
照片放大后,压痕逐渐清楚。
L3。
陈锋看见后,眉头皱得很紧。
“林青禾。”李明说。
没人否认。
梁叔看着那两个字母,眼皮动了一下。
“她不该被写上去。”老人声音很低。
“为什么?”李明问。
“因为她不是青木的人。”梁叔说,“她是被带来的。”
“谁带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了一声,像有人敲了一下话筒。紧接着,刚才那段童声又断断续续出现。
“夜班人员……请确认人数……”
李明身体一僵。
梁叔的脸也变了。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手里的钥匙串轻轻晃了晃。
“数人了。”他说。
“什么意思?”姚天星问。
“以前每晚九点十七分,第三层会点一次名。”梁叔说,“病房里的人不能少,值班的人也不能少。少一个,就要找回来。”
凌月看了眼电脑:“广播频率增强了。”
陈锋立刻说:“先离开三层。”
他们刚要往外走,走廊灯忽然暗了一半。不是全部熄灭,而是隔一盏灭一盏,整条走廊变成明暗交错的格子。远处双开门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下。
两下。
像有人穿着拖鞋,在地砖上慢慢走。
姚天星把李明往身后一推:“别站前面。”
李明没动。他看见值班室桌下有一个铁皮文件箱。箱子半嵌在桌子和墙之间,不低头根本看不见。刚才灯亮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明暗一交替,箱子边缘反而反光。
“那有东西。”他说。
陈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箱子上了锁,锁芯锈得厉害。姚天星蹲下去看了一眼,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钩。凌月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电往下照。
脚步声又近了。
梁叔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别开,先走。”
姚天星手没停:“现在走了,待会还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里面不一定是资料。”梁叔说。
“那更得看。”姚天星咬着牙拨了一下锁芯。
咔哒。
锁开了。
同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双开门也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那边吹过来,夹着消毒水和潮湿布料的味道。李明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门缝里有一排影子,像很多人坐在屋里,安静地等着点名。
姚天星把铁皮箱拉出来,动作很快。箱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旧病号服和一个塑料袋。病号服很小,看尺寸不像成年人穿的。塑料袋里装着几张手写纸,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
凌月先拿起手写纸。
上面是儿童姓名登记。
大部分名字后面都写着“转出”,转出地点是青木南楼。
最下方一行被红笔圈起来。
姓名栏写着:李明。
年龄栏写着:五岁。
备注:B-0,夜间不稳定,听觉锚点有效。
李明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五岁。
他记忆里五岁那年只是普通一年。父亲工作很忙,母亲身体不好,他常常被送去外婆家。可纸上写着他在青木。他五岁那年,曾经被登记在这间疗养院的儿童名单里。
陈锋把那张纸接过去,手指用力到纸边微微发皱。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凌月则打开那张折起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三楼走廊,灯光很暗。几个小孩坐在长椅上,脸都拍得模糊。最右边有个男孩,穿着偏大的病号服,手里抱着一只旧布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今晚第三次点名,B-0没有哭。
李明盯着那个男孩。
他不记得那只布熊。
可他看见照片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正轻轻按在男孩肩上。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磕痕。
父亲的表。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孩子的声音贴着门板响起。
“李明。”
“到你了。”
铁皮箱里的病号服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那衣服叠得很整齐,袖口却有一圈洗不掉的灰。李明用手电照过去,发现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布条。布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黑色数字:0。针脚歪斜,不像机器缝出来的,倒像有人手工补上去的。
梁叔看见那块布条,脸上的皱纹像更深了一点。他说以前青木的孩子不写名字,写名字就容易记住,写编号就方便换。姚天星听到这里,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平时嘴碎,可真气到极点时反而不说话,只把铁皮箱盖重重合了一下。
李明摸着那块布条,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缝校服名字贴。母亲嫌他字写得丑,非要亲自缝,说这样老师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他那时觉得麻烦,现在才意识到,一个孩子衣服上有没有名字,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名字,就说明有人会来找他。没有名字,就随时能被换成另一个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