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到你了”很轻,像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
李明站在值班室里,背后一阵发麻。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身体却比脑子先反应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东西要往外冒,他甚至差一点开口说“到”。
陈锋一把按住他的肩。
力道很重。
李明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往门口迈了半步。
姚天星低声说:“别吓我,你刚才眼神都空了。”
李明想说没事,声音却有点哑:“我听见有人叫我。”
“我们都听见了。”凌月说。
她的脸色也不好。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在疯狂跳动,一条红线从低频区直冲上来,又很快落下。她用手指飞快敲了几个键,屏幕里弹出一串提示,全是乱码。
“这不是普通广播。”她说,“它在根据现场声音做反馈。”
“像活的?”姚天星问。
凌月没有回答这个比喻,只说:“像一套老系统被重新接上了电。”
陈锋把铁皮箱里的东西迅速收进证物袋,随后示意所有人往窗边靠。走廊外的影子没有进来,只在门口停着。灯光从它背后照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小孩,又像一个弯着腰的成年人。
梁叔站在门外另一侧,背贴着墙。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动了两下,像在默念什么。
陈锋低声问:“怎么让它停?”
梁叔看了他一眼:“以前都是等点名结束。”
“要多久?”
“不一定。人齐就快。”
“人不齐呢?”姚天星问。
老人沉默了。
走廊里的童声又响起来。
“B-0。”
“请回答。”
李明手心全是汗。那声音没有恶意,甚至很平静,可正因为平静,才更让人难受。它像一段固定程序,不管你怕不怕,愿不愿意,它都会按顺序往下走。
陈锋忽然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录音笔,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一段杂音。
随后是蒋东的声音。
那是之前在北川候车室找出的片段之一。蒋东的声音带着电流噪点,却还算清楚:“第三层点名不能硬断,硬断会触发二次唤醒。要让它以为流程完成,必须交还旧锚点。”
李明看向陈锋。
陈锋没有解释,只把目光落到凌月手里的D9纽扣上。
凌月明白他的意思。她把纽扣取出来,放在桌上。金属纽扣在台灯下泛着暗光,表面那个D9刻痕像一道旧伤。
广播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另一段声音。
不是童声,也不是蒋东。
是一个老式录音机转动的咔嗒声。
梁叔抬起头:“空病房。”
“哪间?”陈锋问。
“三零九。”
三零九在走廊中段。要过去,就必须离开值班室。门口那道影子还在,灯光忽明忽暗,像在等他们自己出去。
姚天星看了一眼陈锋:“我先。”
陈锋摇头:“一起。”
他们贴着墙出门。李明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照片。门口的影子在他们出来时变淡了一点,不像人,更像投在地上的旧胶片。走廊里没有风,可每一扇病房门下都有纸片轻轻颤动。
三零一、三零二、三零三。
门牌有的还在,有的脱落。到三零七时,李明看见门上有抓痕。抓痕很浅,从里面往外,密密麻麻。三零八门口放着一只断腿的塑料椅子。三零九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咔嗒。
咔嗒。
老录音机的声音就在里面。
陈锋推开门。
病房很小,两张床,一扇窗,一个床头柜。窗帘发霉,半边拖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外壳发黄,磁带仓里转着一盘黑色磁带。
录音机旁边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把D9放回去。
凌月走过去。她的手很稳,可李明看见她指节有点发白。D9纽扣放到录音机旁边时,机器突然停了一下,随后磁带倒转,发出刺耳的尖声。
几个人都下意识捂住耳朵。
声音很快变成清晰的人声。
先是蒋东。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说明青木第三层已经被重新触发。别急着关设备,也别砸。砸了没用。它不是一台录音机,它只是开关。”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蒋东当年在故意压住紧张。
“锋哥,你听见的话别骂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留这些乱七八糟的后手,可当时情况不好,我只能这么做。”
陈锋站在床边,嘴角绷得很紧。
蒋东的声音继续。
“青木不是核心,它是预处理点。这里负责把人的记忆拆成能被系统识别的片段。简单说,就是先让人害怕,再让人记住害怕的方式。B-0是个例外。他不稳定,但也因此没被完全写进去。”
录音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李明听见那声音,手指一下攥紧。
是父亲。
比记忆里的声音年轻,却一样低,一样不太会把话说软。
“不要把他的名字留在系统里。”李承远说。
蒋东回:“已经留了。现在删不了,只能改锚点。”
“那就把锚点改到我身上。”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录音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磁带转动声。
蒋东说:“你这样,他以后会忘了你。”
父亲回:“忘了我,比记住这里好。”
病房里没人说话。
李明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推了一下。他一直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让所有线索绕这么大一圈才落到他面前。可这段录音并没有给他答案,只给他一块更重的东西。
父亲不是不想被他记得。
父亲是选择被他忘掉。
录音继续。
蒋东的声音压低:“如果他以后又回到青木怎么办?”
李承远说:“给他留一条路。”
“什么路?”
“让他先找到零初桥,再找到旧城,最后回到这里。到那时,他应该已经不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了。”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没人反驳。
磁带最后传出一阵长长的电流声。就在大家以为录音结束时,蒋东又说了一句话。
“记住,青木第四层不是病区。那里关着的不是病人,是他们不敢放出去的回声。”
录音机咔的一声停了。
同时,走廊里所有灯全部熄灭。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秒,李明听见病房门外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还是上来了。”
录音机停止后,凌月没有立刻把磁带收起来。她把磁带翻过来,看见侧面贴着一小条纸,纸上没有写日期,只画了一个黑色圆点和一条向下的短线。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说这个图案和旧城胶片上的标记相似,但更早。
陈锋让她拍下来。凌月拍照时,李明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发颤。那不是害怕普通危险的颤抖,更像某种预感。蒋东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时,她一直很安静,可安静并不代表没事。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下,像怕自己一松手,过去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
姚天星站在门边,故意没有看她。他平时最喜欢插话,这会儿却只盯着走廊,像什么也没听见。李明忽然明白,缘九侦探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四楼。只是有些门在青木,有些门在缘绫号,有些门在一段已经不敢反复播放的录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