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人先动。
李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那女人的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门外。陈锋打开手电，光束往门口一照，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地砖上残着几道水印。
水印很新。
从走廊尽头一直延到三零九门口，又在门口停住。像有人撑着伞，在他们听录音时一路走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
姚天星走到门口蹲下，用手摸了一下水迹：“没脚印。”
“伞滴下来的。”凌月说。
李明脑子里冒出白伞两个字。
陈锋看向梁叔。老人站在走廊一侧，手电光照到他半张脸。他的表情说不出害怕，更多像是疲惫。
“她是谁？”陈锋问。
梁叔摇头：“我不知道名字。”
“但你见过她。”
“见过。”梁叔说，“这些年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下雨天。撑白伞，不进主楼，只站在南楼雨棚下面。站一会儿就走。”
“她来做什么？”
“看灯。”
“看哪盏灯？”
梁叔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第四层。”
姚天星抬头看楼梯方向：“那还等什么，找她啊。”
陈锋没有马上答应。他看了眼三零九病房里的录音机，又看向凌月：“录音拷下来。”
凌月点头，动作很快。她把磁带取出来，装进证物袋，又把D9纽扣收好。录音机本身太旧，暂时带不走，她只拍了设备型号和后面的编号。
几人下楼时，三层灯没有再亮。楼梯间漆黑一片，手电光照在墙上，能看见墙皮一片片起泡。李明走在楼梯中间，脑子里还反复响着父亲那句“忘了我，比记住这里好”。
他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怪父亲保护他，而是怪父亲替他决定。五岁的李明当然什么都不懂，可现在的他懂一点了。他不想被保护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不想每次找到线索，都只能看见别人十几年前替他留下的安排。
可这种生气很快又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成他站在父亲的位置，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
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说真相，只是不知道真相落到一个孩子身上，会不会把他压垮。
一楼大厅比上来时更暗。门外雨又大了，白色水线从屋檐下落下来，连成一层帘。南楼在主楼右后方，中间隔着一段荒掉的小花园。花园里的石子路长满青苔，几座旧雕塑被雨打得只剩轮廓。
他们穿过花园。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姚天星在前面开路，不时用手电扫向两边。凌月跟在李明旁边，电脑包用防水布罩着。陈锋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主楼。
南楼雨棚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白伞很旧，伞骨有一根微微翘起。伞下是个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身形偏瘦。雨棚的灯坏了，她站在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垂在肩边的一缕头发。
姚天星刚要上前，陈锋抬手拦住他。
“我们没有恶意。”陈锋开口。
女人没有动。
雨声隔在两边，像把他们和她分成了两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说：“每个来这里的人，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她声音不老，甚至很轻，却有种很久没和人正常说话的沙哑。
陈锋问：“你是谁？”
女人把伞微微抬起一点。
李明看见她的脸。
那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因为他们在旧照片里见过类似的轮廓。眉眼清淡，脸颊很瘦，眼神像长时间睡不好的人。她不像林青禾，却和林青禾有几分相似。
“林青禾是你什么人？”李明脱口问。
女人看向他。
那一眼让李明后背一凉。不是恶意，而是太清醒。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这样问。
“姐姐。”女人说。
姚天星愣了一下：“林青禾还有妹妹？”
女人没理他，目光仍停在李明脸上：“你就是李明。”
李明点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长大了。”
这三个字让李明胃里发紧。
他已经听过太多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他们都认识小时候的他，只有他自己不认识那个孩子。
陈锋问：“你叫什么？”
“林青雨。”
凌月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林青雨看见她的动作，没阻止，只说：“别查户籍，查不到。我后来换过名字，也换过身份证。”
“为什么来这里？”陈锋问。
林青雨抬头看向南楼上方。楼体比主楼低一截，四楼窗户被木板封住，只有中间一扇留着缝。
“看它有没有醒。”她说。
“它？”
“第四层。”
姚天星皱眉：“楼层还能醒？”
林青雨说：“在青木，房间比人记得久。”
这话没人立刻接。
雨棚下积着水，水从破掉的排水槽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林青雨把手伸进风衣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信封边缘被潮气泡得发软，却包得很严。
她没有递给陈锋，而是递给李明。
李明接过来，感觉里面像是一张卡片，或者半截照片。
“你父亲让我保管的。”她说。
“什么时候？”李明问。
“他最后一次来青木的时候。”
“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雨棚下更安静了。
林青雨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伞重新压低一点，雨水从伞沿流下，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不想你上四楼。”
陈锋问：“为什么？”
“因为四楼有一个版本的你。”
李明的手指一紧，信封被捏得变形。
姚天星脸色变了：“什么叫一个版本的他？”
林青雨看向楼上被木板封住的窗。
“不是人。”她说，“是记录。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段被反复播放、反复修正的回声。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说话，也会用你最想听的话骗你。”
凌月问：“你进去过？”
林青雨摇头：“我姐姐进去过。出来以后，她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风从雨棚外吹进来，带着湿冷。
李明低头看信封。封口处没有胶，只用一段红线缠了两圈。红线打结的方式很简单，却和北川候车室里那根红线一模一样。
陈锋低声说：“你为什么现在给我们？”
林青雨说：“因为灯亮了。”
她话音刚落，南楼四层中间那扇封着木板的窗里，透出了一点白光。
不是灯泡的黄光，而是很冷的白光。
像医院手术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林青雨往后退了一步。
“别上去。”她说。
然后，她撑着白伞转身走进雨里。
姚天星想追，被陈锋拦住。
“让她走。”
“可她知道东西。”
“她也怕。”陈锋说。
李明看着林青雨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小照片。
照片上是青木南楼四层走廊。走廊尽头坐着一个小男孩，抱着旧布熊，脚没有碰到地。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他看见自己，立刻带他走。
李明看着照片里的男孩。
男孩也像隔着纸，静静看着他。
林青雨离开时，没有回头。白伞在雨里慢慢变小，最后被树影吞掉。姚天星站在雨棚边缘看了很久，忍不住说这人走路都像鬼。凌月回了一句：“鬼不会提醒你别上楼。”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林青雨的出现太突然，给出的东西又太关键。她像是敌人阵营里漏出来的一点风，也像李承远多年以前埋下的另一个后手。可她越是提醒，四楼就越像一扇必须打开的门。人有时候明知道门后可能是陷阱，也还是会走过去，因为门缝里传出来的是自己一直想听的声音。
李明把信封收好时，发现信封内侧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老式衣柜里放过的樟脑和干花。那味道让他想起外婆家。小时候外婆家的柜子里也有这种味道，每次换季，母亲都会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晒。可青木给他的任何熟悉感，都让他不安。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这些熟悉，是来自真正的生活，还是来自被人提前埋好的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