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看完照片后,第一反应是把它收起来。
李明却没有松手。
照片很小,边缘发毛,像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上面的小男孩坐在走廊尽头,脸被暗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抱着布熊的手。那只布熊缺了一只耳朵,肚子上缝着一块深色补丁。
李明不记得它,可看见那块补丁时,心里却无端酸了一下。
像某个很旧的东西,终于从柜底被翻出来。
“我们不能上去。”陈锋说。
姚天星看向四楼的冷光:“不上去,它就不会下来吗?”
陈锋没回答。
凌月低头看电脑:“广播源转移到南楼了,信号比刚才强,而且出现了第二组波形。像是……有人在里面回应。”
“回应谁?”姚天星问。
凌月看了李明一眼。
答案不用说。
李明把照片放进证物袋,抬头看向南楼入口。雨棚尽头有一扇玻璃门,玻璃碎了两块,用透明胶胡乱贴住。门里面是一条黑色走廊,地上有水迹往深处延伸。
“我想上去看一眼。”他说。
陈锋立刻说:“不行。”
李明看着他:“如果那里和我有关,我总不能一直靠别人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了解真相,是被它牵着走。”
“那也得知道它牵我去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姚天星在旁边挠了挠头,想劝又不知道劝谁。凌月合上电脑,语气很平:“不上去也不是办法。信号已经锁到我们这边了。如果我们离开,它未必会停,可能会跟出去。”
陈锋皱眉:“你确定?”
“不确定。”凌月说,“但它刚才识别了D9,也识别了李明。我们已经不是旁观者。”
陈锋沉默。
最后,他把手电换成另一支更亮的,递给李明。
“你走中间。”
李明接过手电,轻声说:“谢谢。”
陈锋没有看他,只说:“别谢太早。”
南楼比主楼更潮。走廊里有一股霉味,墙根长着黑斑。地砖上积着一层薄水,不知道是雨漏进来,还是管道渗水。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很轻的吸水声。
一楼是旧药房和器械室。药房柜台后面的木架还在,玻璃瓶倒了一地,标签全部泡烂。器械室门开着,里面只剩几张铁架床和一个生锈的推车。推车上放着一块白布,布下没有东西,却让人不想靠近。
姚天星用手电扫了一圈:“这地方真适合拍鬼片。”
凌月淡淡说:“少说两句。”
“我这是调节气氛。”
“你越调越冷。”
李明本来紧绷着,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可笑意刚到嘴边,就被二楼传来的声音压下去。
咚。
像有人在楼上用手敲了一下墙。
咚。
又一下。
陈锋抬手,所有人停住。
声音很有规律,不急不慢。三声之后停了片刻,又重复。凌月把手机录音打开,听了几秒,说:“不是敲墙,是管道。”
“管道还会这么准?”姚天星问。
“会,如果有人在另一端控制水压。”
陈锋看向楼梯:“继续。”
他们上到二楼,声音消失了。三楼没有灯,空气更闷。走廊尽头堆着旧床垫,床垫上铺了一层灰,灰面有几道新划痕。像有人不久前从这里拖过什么东西。
四楼楼梯口被一道铁门拦住。
铁门没有门牌,只有一块铁皮焊在中间。铁皮上原本刻过字,但被磨平了。陈锋试着推了一下,门锁还在。姚天星蹲下来检查锁孔。
“新换的。”他说。
凌月看向旁边墙面。墙上有一排儿童身高刻线,从一米到一米三不等。每条线旁边本该写名字,现在都被砂纸磨过,只剩浅浅的痕。
李明走近,看见其中一条线旁边还有一点没磨干净的字。
明。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姓,也不一定是名。可在这种地方,看见这个字总让人不舒服。
姚天星很快把锁打开。铁门推开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刺耳声,反而很顺滑。门轴显然被上过油。
四楼里有光。
走廊两侧没有门牌,只有一扇扇白色木门。门缝下透出淡淡冷光,像每个房间里都开着灯。可他们听不见任何人声,也听不见机器声。
陈锋低声说:“不要开门。”
他们贴着走廊中间往前走。墙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废弃楼层。地砖也没有灰,甚至能看见被拖把拖过的水痕。这里和楼下完全不同,像有人把四楼单独保留下来。
李明走到第三扇门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他知道不能开门,可那呼吸声太熟悉。像一个小孩哭累了,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陈锋抓住他的手腕。
李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我没想开。”他低声说。
陈锋看着他,没有戳穿。
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和照片里一样。门内没有病床,只有一张长椅。长椅上没有小男孩,也没有布熊。
但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很旧,边框是木头的,镜面有裂纹。李明站在门口,本不该从那个角度看见自己,可镜子里却映出了他。
不是现在的他。
镜子里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穿着偏大的病号服,抱着缺耳朵的布熊,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他。
李明整个人僵住。
小孩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李明看懂了。
他说: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走廊里所有门同时轻轻响了一下。
咔。
咔。
咔。
像里面的人一起,把手放到了门把上。
姚天星骂道:“走!”
陈锋一把拉住李明,往回拽。李明被拉得踉跄,却仍忍不住回头看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小孩没有追,只抱着布熊坐在那里,眼神安静得让人难受。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走廊尽头的广播响了。
这一次是李明自己的声音。
“爸爸,不要走。”
李明脚步猛地顿住。
陈锋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别听。”陈锋咬牙说。
广播里的童声又响了一遍。
“爸爸,不要走。”
声音很小,却像直接贴进脑子。
李明眼前一晃,看见一扇门被推开。父亲抱着五岁的他,从四楼走廊尽头快步往外走。父亲脸色很白,额头上有血。身后有人在喊,也有人在哭。五岁的他趴在父亲肩上,手里的布熊掉到了地上。
父亲没有回头。
那只布熊被留在了四楼。
幻象只持续了一秒。
李明回过神时,已经被姚天星拽到铁门外。四楼里面的门还在一扇扇响,声音越来越密。
凌月关上铁门,姚天星把锁重新扣回去。
门内忽然安静。
安静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看见自己了。”
“可以开始第二步。”
铁门合上的瞬间,李明听见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拖动声。像椅子腿在地上挪,又像小孩拖着太大的鞋往前走。姚天星用身体顶住门,低声催凌月快一点。凌月重新把锁扣上,手电光扫过她的侧脸,李明才发现她额头上也出了一层汗。
四楼那面镜子带来的冲击并没有随着门关上消失。李明闭上眼,镜子里的小孩就会出现。那个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只是安静地坐着。正因为安静,才更像一根刺。李明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性格里某些说不清的迟钝和逃避,是不是也和青木有关。也许五岁的他确实被带走过一部分东西,所以长大后才总觉得和很多情绪隔着一层玻璃。
下楼时,陈锋走得很慢。他每过一个拐角都会停一下,确认所有人都跟上。李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照片里那个年轻的陈锋。十几年前他也许只是执行一次协查,十几年后却要亲手把当年的孩子从同一个地方再拉出去。命运有时候不像圆,更像一条被反复踩出来的旧路,走着走着,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