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楼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可李明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贴在背上,手指冰凉。四楼里那个小孩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晃。他不想承认那是自己,可记忆深处又有东西在松动,像墙上旧钉子被一点点拔出来。
陈锋没有急着回主楼。他让所有人先到车上休整。姚天星从后备箱里翻出毛巾和矿泉水,丢给李明一条。
“擦擦。”他说,“你脸白得像刚刷过墙。”
李明接住毛巾,勉强笑了一下:“你比喻能不能好听点。”
“我这叫朴素。”
凌月坐在后座另一侧,电脑放在膝盖上。她把南楼四楼录下的频率和之前B-0协议比对,屏幕上两组波形几乎能重叠一部分。她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它不是在播放旧记录。”
陈锋坐在驾驶位,没启动车:“什么意思?”
“更像在调用。”凌月说,“旧记录只是素材,系统根据李明的反应,拼出了新的刺激内容。”
姚天星听得皱眉:“说人话。”
凌月抬眼:“它会试探他最怕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李明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不明显,却停不下来。四楼广播里那句“爸爸,不要走”不是凭空编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过,可那句话钻进耳朵的时候,他心里没有陌生感。
像它曾经属于自己。
陈锋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
“先下山。”他说,“青木不是今天能查完的。”
“就这么走?”姚天星看了一眼主楼。
“带回来的东西够多了。”陈锋说,“再待下去,未必是我们查它。”
凌月没有反对。
他们离开青木时,铁门依旧半开。梁叔站在门厅阴影里,没有出来送,只远远看着。车开出铁门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灯还亮着,南楼四楼那点白光却熄了。
像什么东西重新闭上眼。
山路下到一半,柳芸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锋开了免提。
柳芸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走廊里。她压着声音说:“我找到青木的备案了,但不完整。”
陈锋问:“什么年代?”
“最早能查到的是十五年前,再早的纸质档被调走了。系统里显示青木曾经有一项合作项目,名字叫‘儿童应激康复观察’,牵头单位不是医院,是一个临时顾问组。”
凌月立刻问:“顾问组名单有吗?”
“被锁了。”柳芸说,“我只能看到几个人的职务,不显示姓名。心理顾问、刑侦顾问、技术顾问、医疗顾问,还有一个身份很奇怪,叫现场锚点负责人。”
李明抬头。
现场锚点负责人。
这个词太像父亲会留下的位置。
柳芸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青木当年有过一次报案记录,内容很短,说夜班期间丢失儿童一名,后来撤案。撤案理由是家属自行接回。”
陈锋问:“儿童姓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被遮了。”柳芸说,“但编号是B-0。”
李明闭了闭眼。
姚天星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陈锋问:“谁撤的案?”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柳芸说,“记录显示是家属申请撤案,可签字栏不是家属名字,是一个警员编号。我刚查这个编号,系统弹了警告。”
徐枫的声音忽然从电话那边传来,离话筒有点远:“别再查了。”
柳芸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闷了一下。过了几秒,她重新说:“我这边有人盯上了。你们先别回事务所,换个地方汇合。”
陈锋皱眉:“你现在在哪?”
“局里。”
“能出来吗?”
“暂时能。”柳芸说,“但我不能拿走原件。我拍了几张照片,等会儿发凌月备用邮箱。还有,那个警员编号后来被注销,注销时间是缘绫号出事前一个月。”
蒋东。
这个名字没有说出口,但车里每个人都想到了。
电话挂断后,凌月收到几张模糊的档案照片。她用电脑放大,一张张清理。照片里能看见旧表格的边框和部分字迹。
李明凑过去看。
其中一张是撤案记录。签字栏被遮挡,但警员编号保留了后四位:0917。
九点十七分。
钟楼、北川、青木,所有时间像一条线重新缠到一起。
姚天星用手搓了把脸:“我现在看见0917都犯怵。”
陈锋把车停在路边,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久才接通。
“徐枫。”陈锋说,“柳芸那边别让她一个人扛。”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锋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什么?”他问。
车里的人都看向他。
陈锋把电话按成免提。
徐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着的火气:“柳芸被纪检叫走了。理由是违规查询封存档案。”
姚天星一拳砸在座椅背上:“他们动作这么快?”
徐枫说:“不是快,是早就等着。她一查青木,系统就报了。”
凌月冷声问:“谁设置的触发?”
“查不到。”徐枫说,“权限比我高。”
陈锋闭了下眼:“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刷来回刮动。
李明看着车窗外的山路,忽然觉得这座山并没有被甩在身后。青木像一根线,一头牵着疗养院,另一头牵进警局、旧案、蒋东和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他们以为离开青木就安全一点。
可青木的灯,其实早就亮在更深的地方。
凌月忽然说:“柳芸发来的照片里还有一张没清理完。”
她放大最后一张,调高对比度。那是一页旧档案右下角,几乎被阴影遮住。处理后,露出一行手写备注。
B-0转移后,不得接触原家属。
下面还有半句:
如出现父亲记忆回流,交由……
后面被撕掉了。
李明盯着那半句话,喉咙发干。
父亲记忆回流。
原来他们害怕的,不是他记起青木。
是他记起父亲。
柳芸被带走这件事,比青木四楼更让李明觉得现实。四楼像噩梦,醒来还能告诉自己那是系统、广播、旧回声。可柳芸是在警局里被人按住的。那说明对方不只藏在废弃疗养院和旧档案里,也藏在正常秩序下面。
陈锋打完电话后,很久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李明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一种被压住的怒意。不是冲动的怒,而是一个人明知道不能马上动手,却必须看着同伴被拖进漩涡里的那种压抑。
凌月把柳芸传来的照片逐张压缩备份,又用不同方式发到三个邮箱。她做这些事时一句废话都没有。姚天星靠在车窗边,低声说:“柳姐这次要是因为我们出事,我真咽不下这口气。”
陈锋终于开口:“不是因为我们。”
“那因为什么?”
“因为她查到该查的东西。”陈锋说,“这条线迟早会咬人。现在咬她,是因为她离得最近。”
李明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替他付代价。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