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没有直接开回临安市区。
他们在山下绕了一段，最后停在一条老街后面的停车场。这里离青木不远，但属于另一个镇，街边都是低矮铺面，雨棚下挂着褪色的招牌。晚上十点多，大部分店已经关门，只剩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
姚天星下车买水和面包。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袋创可贴和一瓶碘伏。
李明看见才发现他手背被划破了，伤口不深，但渗着血。
“什么时候弄的？”李明问。
姚天星把面包丢给他：“四楼门口，估计被铁门蹭的。小伤，别摆出一脸我快死的表情。”
李明没说话，拆开创可贴递过去。
姚天星一边贴一边嘀咕：“你这人现在越来越像凌月了，话不多，眼神吓人。”
凌月正在旁边处理资料，闻言抬头：“我听见了。”
姚天星立刻咳了一声：“夸你冷静。”
“谢谢，不需要。”
这两句把车里的紧张气氛稍微冲淡了一点。可很快，凌月屏幕上弹出的图像又把那点松动压回去。
她把青木南楼平面图和实际走廊照片叠在一起，发现四楼结构不对。档案图上南楼四层只有十间病房和一间值班室，可他们刚才走过的走廊明显更长，至少多出两间房的距离。
“有夹层。”凌月说。
陈锋看了一眼屏幕：“位置？”
“旧药房上方，或者三楼到四楼之间。”
姚天星刚贴好创可贴，抬头：“意思是我们还得回去？”
“不是现在。”陈锋说。
可他话音刚落，李明手里的信封忽然掉出一张夹层纸。
刚才他们只看了照片，没有注意信封内侧还贴着一层薄纸。那纸被潮气粘住，直到现在才松开。李明小心揭下来，纸上没有文字，只画着一个很简单的图形。
一个方框，里面画了三条横线。
横线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凌月看了一眼，立刻调出南楼结构图。她把图形旋转九十度，放到旧药房位置上，眉头一动。
“药柜。”她说。
“什么药柜？”
“旧药房墙后的药柜布局。三层横架，底部一个排水孔。”
姚天星叹气：“所以还是得回去。”
陈锋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回青木前，陈锋给徐枫发了一条消息，让他盯住柳芸那边。徐枫很快回了两个字：在办。没有多余解释。
再次上山时，雨停了。山路更黑，树叶上的水滴偶尔落到车顶，声音像有人敲车。青木铁门仍旧半开，但门口的灯熄了一盏。梁叔不见了。
他们没有进主楼，直接绕到南楼后门。后门锈住一半，姚天星费了些力才撬开。旧药房里霉味更重，手电照过去，能看见一排排空药柜。
凌月根据图形找到最里面的柜子。柜子底部果然有一个排水孔，只是孔被铁片堵住。姚天星用螺丝刀撬了几下，铁片松开，露出后面一截暗槽。
暗槽里塞着一个用防水布包住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外面缠着胶带，胶带老化发脆。陈锋拆开后，里面有几张照片、一枚铜牌和一本薄薄的登记册。
铜牌上刻着D9。
凌月拿起铜牌，与纽扣对比。铜牌比纽扣大一圈，边缘有磨损，背面刻着四个字：临时通行。
“蒋东的？”李明问。
凌月摇头：“不一定。D9可能是权限，不是人名。”
陈锋翻开登记册。
登记册首页写着“南楼转移记录”，但被烧过一角。里面大部分页码空白，只有中间几页有字。字迹不统一，像不同人轮流填写。
第一条记录：L3，转入南楼，夜间反应强烈，保留姐姐锚点。
第二条记录：B-0，转出南楼，父亲锚点覆盖成功，原始恐惧残留。
第三条记录：D9，进入四层，未完成。
姚天星指着第三条：“蒋东进过四层？”
陈锋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停在照片上。
照片一共有四张。第一张是南楼外景，年代很早。第二张是旧药房，柜子还很新。第三张是四楼走廊，和林青雨给的那张角度相似。第四张拍的是一群人站在楼前。
照片里的人大多穿白大褂或西装。
李明看见年轻的陆怀川。
也看见沈曼。
最左边站着一个年轻警察，眉眼比现在的陈锋更锋利一些，脸上没有后来那种疲惫。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没看镜头，正低头给一个小孩系衣领。
那个男人是李承远。
而那个小孩，是李明。
姚天星下意识看向陈锋。
陈锋拿着照片，手指僵了一下。
李明问：“你来过这里？”
陈锋沉默了很久。
旧药房里很安静，外面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凌月没有敲键盘，姚天星也没有插话。
陈锋最终把照片放到桌上。
“来过。”他说。
“为什么以前不说？”
“因为我记得的不是这里。”陈锋抬起头，看着李明，“我一直以为那是一次普通协查。地点是明心康复中心，不叫青木。我们负责送一个孩子离开，流程合法，手续齐全。直到你们查到这里，我才知道那次协查被改过。”
李明喉咙动了动：“那个孩子是我？”
陈锋点头。
“是你。”
这两个字落下来，李明反而没有立刻崩溃。他看着照片里的小孩，那孩子被父亲低头整理衣领，表情有点木，像刚哭过，又像太累了。年轻的陈锋站在旁边，眼神看向别处，完全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因为这张照片，在十几年后重新站到这个孩子面前。
“你那时认识我父亲吗？”李明问。
“认识一点。”陈锋说，“不熟。他当时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找上你，别把他推回去。”
李明低头。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像是把所有人都安排进一条很长的路里。陈锋、蒋东、陆怀川、林青雨，甚至他自己，每个人都拿着一小段线，却谁都不知道完整的图是什么。
凌月忽然把其中一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青木不是终点，旧城才是回声开始的地方。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旧城西区，水塔街七号。
姚天星看完，苦笑了一声。
“行。”他说，“刚从山里出来，又得回旧城。”
陈锋把登记册合上。
“先救柳芸。”他说。
话刚说完，凌月的电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柳芸坐在一间审讯室，桌前放着一杯水。她对面的椅子空着。
墙上的钟，停在九点十七分。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别再查青木。
照片里的年轻陈锋和现在差别很大。那时他的眼神更直接，眉眼里还有警校优等生才有的锋利和自信。李明很难把照片里的人和现在这个总把话说一半、把危险压在自己身上的陈锋完全重合起来。可也正因为差别大，才让他意识到，青木不只改变了自己。
陈锋把照片放下后，独自走到药房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黑黢黢的花园，雨后草叶泛着暗光。李明没有跟过去。姚天星也没有。他们都看得出来，陈锋正在把某段他以为早已普通化的记忆，重新和眼前这些东西拼到一起。那种感觉不会好受。一个人最难接受的不是自己忘了什么，而是自己记得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换过名字。
凌月翻看登记册时，忽然在夹页里找到一片干掉的银杏叶。叶片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银杏叶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串数字，像经纬度，又像柜号。她没有立刻声张，只把银杏叶放进透明袋。李明看见她抬眼看了陈锋一眼，像是暂时不想再把新的重物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