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口的门在大厅右侧,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陈锋没有直接推门,先让姚天星拿手电从玻璃裂缝里照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旧柜子,柜子上方贴着一块褪色的价目牌,但上面的字早被霉斑吃得差不多,只剩几条横线。
凌月用检测笔扫了一圈门缝,没发现明显的电路触发装置。姚天星这才戴上手套,慢慢转动门把手。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大厅里拉得很长。李明站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别这么看我。”姚天星回头低声说,“门老,不是我技术差。”
凌月没抬头:“没人说你。”
“你心里说了。”
凌月终于看他一眼:“你很闲?”
姚天星立刻闭嘴,侧身进了售票室。
里面的空气比大厅更闷。墙角堆着旧票卷,纸边卷曲发黄,像一团团干枯的树叶。售票台后那把椅子被放在窗口正中,椅面上没有多少灰,确实有人坐过。陈锋蹲下看椅脚,地上有新旧两层痕迹。旧痕乱,新痕直,椅子最近被人刻意摆正过。
“给照片里那个人摆的位置。”陈锋说。
李明站在门边,看着那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如果低下头,正好能把脸藏进售票口的阴影里。手里的蓝色玻璃珠会被门外来的光照到,于是照片里最亮的不是人脸,而是珠子。
“他故意让我们看珠子。”李明说。
“对。”陈锋回头,“因为你对珠子有反应。”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李明心里沉了一下。被针对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可每次意识到对方连自己会看哪里、会想到什么都算进去,他还是会不舒服。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线的路上,脚一抬,对方已经知道他要踩哪一块砖。
凌月在柜子旁停下。最下面的抽屉打不开,锁芯却是新的。她看了两眼,从包里拿出工具。姚天星想凑过去,被她用手肘挡开。
“你站远点。”
“我看两眼都不行?”
“你看了也不会。”
“伤人了啊。”姚天星嘟囔一句,还是退到门口。
几分钟后,抽屉开了。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胶片,只放着一沓旧影票。影票被牛皮纸包着,外面用红线绕了三圈。凌月没有直接拆,而是拍照留存,陈锋确认没有粉末和机关后,才用镊子挑开红线。
影票一共二十七张,票面出奇干净。上面没有影院名称,没有票价,只有一串排号座号,以及时间:21:17。
姚天星拿起一张看了看:“这票也太偷懒了,连片名都没有。”
“不是给观众看的。”凌月说。
李明把票一张张看过去。座位号从七排一座到七排二十七座,中间少了一张。第七排十二座。
他把这个缺口指给陈锋看。陈锋没有意外:“第七排十二座,记下来。”
“为什么总是十二?”姚天星问,“北川那边也有十二号箱,旧站台也有十二格。”
陈锋说:“也许不是数字本身重要,而是他们用这个数字标记某类位置。”
李明盯着缺掉的那张票,忽然想起昨晚照片里的售票口。那个人坐在玻璃后面,手里握着珠子,像在等一个迟到的观众。
“缺的票可能在对方手里。”李明说。
“也可能在你手里。”凌月突然开口。
李明愣住:“我?”
凌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她刚才接入了影院旁边一台老式监控主机,虽然大部分线路已经断掉,但硬盘里残着几个碎片画面。其中一帧很短,画面里是大厅门口,一个模糊人影站在售票口前。那人个子不高,背着包,头微微侧着。
画面太糊,看不清脸。可姿势和李明站在售票口前的样子很像。
姚天星皱眉:“这是最近的?”
“时间戳被改过。”凌月说,“显示是三年前,但硬盘写入痕迹是最近一周。”
“伪造?”
“更像拼接。有人把李明可能出现的姿态,提前做成了旧录像。”
李明觉得后背一冷。不是因为画面像自己,而是因为对方似乎在替他预演。就像一个人先把他的影子放进电影院,再等真正的他走进来和影子重合。
陈锋沉默片刻,把影票重新装回证物袋:“这说明他们想让我们相信,李明早就来过这里。”
“但我没来过。”李明说。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证明给别人,也像是在证明给自己。旧城电影院这个地方,他从小到大确实没有印象。父亲没有带他来过,学校也没有组织过这种旧城活动。可他不敢把话说满。因为最近太多“不记得”最后都变成了“被藏起来”。
凌月看出他的不安,语气放缓了一点:“录像不能证明你来过,只能证明有人想让你怀疑自己来过。”
李明点了点头,胸口却没轻松多少。
他们继续检查售票室。柜子第二层里有一本登记簿,纸页粘连得厉害。陈锋用吹风机低温吹了很久,才勉强翻开几页。登记簿上都是普通排班记录,字迹凌乱,写着谁值早班,谁负责打扫。翻到最后几页时,字迹突然变得工整起来,只剩日期和一个“空”字。
空。
空。
空。
连续十几行,全是同一个字。李明看着那些字,觉得像一排没有人的座位。
“这个字不是一个人写的。”陈锋说。
凌月凑近看:“有几行笔压不一样。”
“像被要求写同一个字。”陈锋指着其中几处,“有人在这里做过重复记录。也可能是测试,让不同的人写同样的字,看他们的反应。”
姚天星翻了翻另一摞票卷:“电影院拿来当测试场,挺会找地方。关灯,坐下,看屏幕,谁也不说话,天然适合控制人。”
这句话说完,没人接。因为他说得太像真的。
下午四点多,外面的雨又大起来。雨水打在雨棚上,售票室里能听见密密麻麻的噼啪声。李明走到窗口旁,隔着裂开的玻璃往大厅看。大厅里站着几个人影,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可被玻璃切成几段后,看起来陌生得很。
忽然,他看见大厅尽头的男厕门开了一条缝。
李明以为是风,盯着看了几秒。门缝里没有人,只露出黑洞洞的一块。但下一刻,一张影票从门缝里被慢慢推了出来,落到地上。
“那边。”李明出声。
姚天星反应最快,几步冲过去,陈锋紧随其后。男厕里空无一人,窗户被木板钉死,通风口很小,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地上那张影票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票面同样没有片名,只有一个座位。
七排十二座。
姚天星把票夹起来,表情难得没有开玩笑:“这玩意刚才不在。”
凌月检查了男厕门口的灰尘。地面上没有新脚印,只有一条很细的拖痕,从通风管方向到门边。她拆开通风口,里面有一根透明鱼线,线头连着一小片塑料夹。
“远程拉的。”凌月说,“人不在这里。”
陈锋看向大厅深处:“但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看见。”
李明低头看着那张票。七排十二座,九点十七分。刚才缺掉的座位,现在被补回来了。可这种补回,不像补全线索,更像有人把一把椅子推进黑暗里,对他说,你的位置在这里。
他没有伸手碰那张票。
陈锋看了他一眼:“做得对。”
李明有点意外:“什么?”
“对方想让你碰。”陈锋把票交给警员封存,“不碰,就是第一步。”
出影院时,雨已经下成了线。李明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售票口。那扇裂玻璃里映出他的影子,背着包,脸色发白,确实像一张旧录像里的人。
可他忽然想起凌月刚才的话。录像不能证明他来过,只能证明有人想让他怀疑自己来过。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把一枚钉子按进木板里。也许不够牢,但至少能让他暂时站住。
街对面的小卖部卷帘门又开了一条缝。这次姚天星也看见了。他没声张,只朝陈锋使了个眼色。陈锋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过去。
有些门不能一看见就推开。尤其是在旧城这种地方,门后面未必是人,也可能是一段被人等着你走进去的回声。
陈锋随后让警员把售票室里所有票卷编号拍下。看似无用的旧纸占了整整两箱,搬出去时灰尘呛得姚天星连打三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说自己这是对阴谋过敏,凌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你病得挺久。李明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种笑声在旧电影院里显得太突兀,很快收住。
可他也明白,正是这些突兀的东西把他们和陷阱隔开。对方希望这里安静,希望每个人都盯着票、椅子和玻璃发呆。姚天星的喷嚏、程浩的抱怨、凌月冷不丁的反击,反而像几枚钉子,把现实钉回原处。李明开始学着记这些细节。因为当那些似真似假的画面再出现时,他也许就要靠这些不体面的、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小事,确认自己还站在人间。
那张七排十二座的票被封起来后,陈锋让大家在大厅里又站了三分钟。没人说话,只听雨水顺着破雨棚落在台阶上。李明最初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后来才发现,人在刚拿到线索时最容易急着往下走,越急越容易漏掉环境本身的变化。三分钟后,凌月重新扫了一遍大厅,果然发现售票室天花板角落有一个几乎没电的微型***,电量低到随时会断。
“差点就让它听完我们接下来的安排。”程浩小声说。
姚天星抬头看着那枚小东西,表情不太好:“这地方真是连灰都长耳朵。”陈锋把***收进证物袋,没责备任何人,只说以后每拿到一个线索,都要先停一下。李明在旁边记住了这件事。他以前总以为查案是快,快一步就能抓住真相。现在才发现,有时候慢半拍,反而是为了不把自己送到别人张好的嘴里。
回去路上,陈锋让李明复述自己在售票口看到幻觉的全过程。不是逼他回忆,而是让他按顺序说: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身体哪里不舒服,哪一句话最让他想靠近。李明一开始说得乱,陈锋也不打断,只在他说完后帮他把顺序理出来。凌月在旁边记录,偶尔补一个时间点。
整理完以后,李明才发现,幻觉并不是一股脑砸过来的。它有先后,有诱导方向,也有薄弱处。比如它先给画面,再给声音,最后才让他说出判断。如果他能在第一步停住,后面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拖走。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对方不是神,他们的手段再诡异,也要一步一步作用在人身上。既然有步骤,就有打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