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电影院只有两个放映厅。左边的一号厅门牌掉了一半,门锁被锈死;右边的二号厅反而干净一些,门口地面有被拖把擦过的痕迹。陈锋看了两眼,没有急着选任何一边,而是让姚天星先去检查走廊尽头。
走廊里挂着几幅旧电影海报,人物脸都被潮气泡花了。李明路过时看见一张海报上的眼睛被霉斑吃掉,只剩一个空白窟窿。那窟窿和售票口玻璃后的黑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加快了半步。
姚天星回头:“怎么了?”
“没事。”李明说。
“你现在说没事,我都自动翻译成有事。”
李明被他说得有点无奈:“真没事,就是这地方太压抑。”
姚天星看了看墙上的海报,又看了看头顶摇摇欲坠的灯:“这倒是。我要是小时候来这种地方看电影,估计能把爆米花扣人头上。”
凌月从后面经过,淡淡说:“你现在也差不多。”
“我现在成熟多了。”姚天星立刻反驳。
“嗯,成熟到昨晚剪线的时候手抖。”
姚天星被噎了一下。李明本来想笑,但看见姚天星表情里一闪而过的沉默,又把笑收了回去。凌月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重了,脚步顿了顿,不过没有道歉,只低头继续看检测仪。
陈锋推开二号厅的门。霉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涌出来,比售票室更重。手电光扫进去,能看见一排排红色旧座椅,椅背表皮开裂,有些地方露出海绵。幕布还挂着,只是下半部分被水泡过,边缘卷曲得厉害。
二号厅不大,大概一百多个座位。陈锋站在入口处数了数排号,直接走向第七排。李明跟在后面,越靠近那一排,心跳越快。
第七排十二座在正中间。
那张座椅和周围不一样。别的椅子上都积着灰,只有它的椅面相对干净,扶手也被擦过。更奇怪的是,椅背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压着一根短短的黑线,像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
“别坐。”陈锋说。
姚天星本来还想弯腰看,被陈锋一句话按住,只好站在过道里。
凌月拿仪器扫座椅,屏幕上跳出很弱的电磁反应。她蹲下来检查扶手,过了一会,用镊子从扶手缝里夹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
“感应片。”凌月说,“坐上去会触发某个设备。”
李明看着那张椅子,喉咙有点紧。对方补回七排十二座的票,又在七排十二座放触发装置,目的很明显:让他坐下,让电影院真正开始放映。
“设备在哪?”姚天星问。
凌月抬头看向放映窗。二号厅后墙上方有一个小窗口,玻璃已经裂开,里面黑漆漆的。
陈锋示意警员守住门口,带着几个人从侧门上二楼放映室。楼梯很窄,墙上贴着“闲人免进”的旧牌子,但字早被划掉,只剩一片灰。楼梯扶手上有新鲜的泥点,说明最近有人上去过。
放映室门没有锁。推开后,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小,靠窗摆着三台放映机。前两台锈得厉害,像废铁;第三台却被擦过,齿轮边缘甚至有新油痕。
“三号放映机。”凌月念出机身上掉漆的编号。
李明靠近时,放映机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声。
姚天星一把把他拽到身后:“别靠太近。”
放映机没有继续动作。凌月检查电源,发现插头并没有接在墙上,而是连着一块便携电池。电池外壳被涂成黑色,藏在机器底座下方,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原本零件。
“远程启动?”陈锋问。
“可以,也可以定时。”凌月拆开外壳,“里面有接收模块,但现在没信号。”
姚天星看着三号放映机,脸色不太好:“昨晚广播塔,今天放映机,下一步是不是要弄个大喇叭贴我们脑门上?”
没人笑。
凌月从放映机旁边找出一卷胶片。胶片盒没有标签,盒盖内侧却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B-0-2。李明看到这几个字符时,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又是它。”他说。
陈锋把胶片盒接过去,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向凌月:“能安全试看吗?”
“可以抽几帧,不整卷放。”凌月说,“但最好回去处理。”
话音刚落,楼下放映厅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而是幕布亮。白光从放映窗口下方反射上来,照得放映室墙面也闪了一下。姚天星立刻冲到窗口往下看。二号厅幕布上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白墙房间。小椅子。木马。一个男人站在投影机旁边,背对镜头。
李明整个人僵住。那就是他刚才在售票口幻觉里看见的地方。画面里的男人慢慢侧过头,眼看就要露出脸,幕布却突然黑了。
“谁启动的?”陈锋沉声问。
凌月快速检查电池和接收模块:“不是这台机器。”
“不是?”姚天星愣了一下。
凌月指向放映室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像通风口,但里面藏着微型投影设备。刚才的画面不是三号放映机打下去的,而是从这个小孔投到幕布上。
“障眼法。”凌月说,“三号放映机是给我们看的,真正的投影设备藏在旁边。”
李明靠着墙,呼吸一点点恢复。刚才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被拉回去了。父亲的背影、白墙房间、木马,所有东西都像从水底浮上来,湿漉漉地贴在他眼前。
陈锋看着他:“看见脸了吗?”
李明摇头:“没有,只看见背影。”
“像你父亲?”
李明沉默了一会:“像。但也可能是他们故意做得像。”
这次他说完,自己先怔住了。放在几天前,他也许会下意识相信那就是父亲。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在相信之前停一下。这种停顿不舒服,却很重要。
陈锋点头:“记住这个判断。对方要的不是让你看见真相,而是让你急着承认那是真相。”
他们拆下微型投影设备。设备很小,表面贴着一层黑胶布。凌月检查存储卡,里面只有刚才那几秒画面,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下楼时,李明特意又看了一眼第七排十二座。那张椅子安静地放在那里,像从来没有等过谁。可椅面上没有灰,扶手里藏着感应片,背后放映室藏着投影设备。它不是空座,它是一个陷阱。
姚天星走到那排座椅旁,忽然伸脚踢了踢前排椅背。
凌月皱眉:“别乱碰。”
“我知道。”姚天星说。他盯着七排十二座,声音比平时低,“我就是不爽。蒋东以前最讨厌电影院,他说坐进去太黑,万一后面有人拿刀都不知道。结果现在这帮人偏偏把线索放电影院。”
凌月手指轻轻停了一下。李明看见她眼镜后的目光暗了一瞬。
“他不是讨厌黑。”凌月说,“他只是讨厌看不见出口。”
姚天星没接话。
他们离开二号厅时,李明在门边发现了一张被踩扁的爆米花桶。桶底很干净,不像放了十几年的东西。他捡起来看,里面没有爆米花,只有一枚小小的金属胸牌。胸牌表面被磨花,没有名字,背面刻着三个字母:D9。
陈锋接过胸牌,脸色比刚才更沉。
D9,蒋东。
影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姚天星看着那枚胸牌,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
李明跟过去,看见他站在走廊阴影里,肩膀绷得很紧。
“你还好吧?”李明问。
姚天星没回头:“不好。”
李明愣了一下。
姚天星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但还能撑。”
这比他说没事更让人放心。李明站在旁边,没有再劝。雨打在破屋顶上,声音像胶片一格一格转动。二号厅的幕布已经黑了,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电影还没开始。
他们只是提前看见了第一帧。
陈锋让人给第七排十二座做了完整拍照。拍到最后,姚天星忽然说:“这椅子要是会说话就好了。”凌月回他:“真会说话,你第一个跑。”姚天星不服:“我会先问它票价多少。”程浩在旁边接了一句:“然后讲价。”几个人都没大笑,只是各自扯了扯嘴角。
李明站在过道里,第一次认真看那些座椅。它们曾经也许坐过很多普通观众,情侣、学生、带孩子的父母。有人在这里哭过笑过,吃过爆米花,把票根夹进书里。后来影院关了,普通痕迹被灰盖住,只剩组织留下的触发片和暗孔。想到这里,李明心里有点堵。他觉得所谓旧城回声,不只是那些被设计出来的声音,也是这些地方原本拥有的生活被一层层夺走后的空响。
离开放映厅前,李明主动提出想在入口处再站一会。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让姚天星陪着。李明站在门边,试着不把注意力放在第七排十二座上,而是看整个厅。坏掉的音箱,落灰的地毯,墙角的水渍,过道里被踩断的一截塑料吸管。它们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像阴谋的一部分。可正是这些东西,让这个地方曾经像个电影院,而不是一间实验室。
姚天星靠在门框边,忽然说:“蒋东以前说过,最烦那种看完电影非要解释结局的人。”李明问为什么。姚天星想了想,说:“他说有些东西看完心里有数就行,解释太多就没劲了。”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如今他们偏偏被迫解释每一帧,每一道光,每一个空座。李明没有接话,只陪他站了一会。旧座椅在黑暗里一排排沉着,像许多没有开口的人。
那天晚上,凌月把第七排十二座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临时白板上。她没有写“陷阱”两个字,而是在旁边标了四项:视觉点、身体点、声音点、确认点。李明看着这些冷冰冰的词,起初有点不适应。可凌月说,如果不把它拆成结构,它就永远只是一个吓人的座位。
姚天星坐在沙发扶手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把它拆了会不会好点?”凌月说可以,但拆之前要让它把该暴露的东西暴露完。姚天星啧了一声:“你们搞技术的都狠。”凌月回:“你搞武力的时候也没温柔到哪儿去。”两人又斗了两句嘴,白板上的空座却仍在那里。它像一个暂时不能拆的伤口,所有人都知道疼,却还得先看清伤口里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