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后,凌月把三号放映机里取出的胶片、微型投影设备和那枚D9胸牌分开放在桌上。证物袋一字排开,像一排安静的病历。姚天星坐在最外侧,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时不时磕到桌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锋没有催他,也没有让他回避。有关蒋东的东西,他们已经绕不开了。
凌月先处理胶片。她没有整卷播放,而是用设备一点点读取画面帧。屏幕上最初只有雪花点,随后出现几张断续影像。白墙房间,低矮木马,几个背对镜头的小孩,还有一只成年人的手,将一颗蓝色玻璃珠放到桌上。
李明看着那只手,掌心冒出汗。
“这只手……”他说到一半停住。
“像你父亲?”陈锋替他说完。
李明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不敢确定。手太模糊了。”
凌月把画面暂停,放大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浅疤,从虎口附近延到手腕。李明盯着那道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记得父亲手上有疤。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说是修自行车时划的。那时他还很小,只觉得那道疤像一条白色的小河。后来父亲失踪,他记忆里最清楚的反而不是父亲的脸,而是那只握着他肩膀的手。
“是我爸。”李明声音很轻。
姚天星停止转笔。凌月也没有继续敲键盘。
陈锋看了画面很久,说:“也可能是对方知道你记得这道疤。”
这句话有点冷,但李明知道陈锋是对的。他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先把这个可能记下来。”
凌月继续读取胶片。后面的画面断得厉害,只能看到孩子们坐在椅子上,面前有幕布。幕布上没有电影,只有一片反复闪烁的灰白光。每闪一次,就有人在旁边敲一下金属铃。
“视觉刺激加声音锚点。”凌月低声说,“这不是普通记录片,是实验过程。”
陈锋问:“能看出地点吗?”
“墙体结构像地下室,没有窗,灯源在顶部。和旧礼堂储物室相似,但不完全一样。”凌月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同一套布置被搬到不同地方。”
影像最后一段更短。画面里,一个小孩忽然转过头。脸被胶片划痕挡住,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向镜头,像知道有人在拍。
李明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
“不是你。”凌月说。
李明看向她。
凌月把画面定住:“耳朵轮廓不一样,年龄也对不上。这个孩子应该比你大。”
姚天星靠过来看了一眼:“那是谁?”
没人能回答。
晚上,徐枫那边传来旧城电影院的补充资料。影院停业前最后半年,曾有过几次包场记录,但登记人不是个人,而是“临安文化心理研究联络组”。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正规项目,可徐枫查了系统,没有对应备案。
更奇怪的是,包场记录里每场人数都写着零。
零人包场。
李明看到这四个字时,想起售票室登记簿里一排排“空”。
“没有观众的电影。”姚天星说,“那放给谁看?”
陈锋合上资料:“放给被带来的人看,也可能放给记录者看。”
柳芸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她虽然停职,但徐枫还是把能给的资料绕了一圈交到她手上。她看得很仔细,眉头一直没松。
“还有一个问题。”柳芸说,“最后一次包场登记的日期,和旧城无声案前一天重合。”
“旧城无声案?”李明问。
柳芸抬头:“一桩很小的旧案,当时没定性。十几年前,旧城南片有十几户居民在同一晚出现短暂失语,有人第二天恢复,有人持续了一周。没有死亡,没有明显伤害,最后按疑似食物中毒和集体心理应激处理。”
姚天星皱眉:“十几户一起失语,还叫很小?”
柳芸苦笑了一下:“没有证据,没有后续,加上那时候旧城拆迁,很多住户搬走了,案子就压下去了。”
陈锋看向影院资料:“如果无声案和最后一次放映有关,那影院不是单独节点,是旧城回声的外放场。”
谈到这里,李明手机忽然震动。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李明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影票。
票面干净得像刚印出来,上面没有影院名,没有片名,没有票价,只有时间九点十七分,以及座位:七排十二座。
但这次票背面多了一行字。
第三次醒来不是醒。
李明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重。它和白墙房间里那句话只差一点:第三遍就别醒了。
凌月拿过手机,立刻做了离线备份。陈锋问:“图片来源能追吗?”
“跳了三层,最后出口在国外。”凌月说,“但图片本身有拍摄痕迹,不是纯生成。票是真的。”
“背景呢?”柳芸问。
凌月放大图片边缘。影票下面压着一块木纹桌面,桌面右下角有半圈水印,像杯子放久了留下的。旁边露出一点纸角,纸角上没有文字,但有暗房常见的夹痕。
“照相馆。”凌月说。
旧城电影院附近确实有一家照相馆。柳芸在产权资料里提过,叫南光照相馆,早年给影院拍过宣传照。后来旧城改造,整条街的店都关了,只有南光照相馆断断续续开到前两年。
陈锋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
“明天去。”他说。
姚天星立刻问:“不今晚?”
陈锋看着他:“你想今晚去?”
姚天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当然想。有关蒋东的线索像鱼钩一样挂在他心里,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照相馆门踹开。可他也知道,对方发图的时间选得很准,正好卡在他们累了一天、情绪最容易乱的时候。
凌月低声说:“今晚去,就是按他的节奏。”
姚天星挠了挠头:“知道了,我就问问。”
李明看着手机里的影票,忽然说:“我以前好像收到过票。”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说完自己也不确定,努力想了想:“不是电影票。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带我去公园,我捡到过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座位。我那时候还问他是不是车票,他把纸片收走了,说是别人丢的垃圾。”
“什么样的座位?”陈锋问。
“记不清了。”李明闭了闭眼,“好像也是一排数字,但没有字。”
陈锋没有继续逼问,只说:“能想起来多少算多少。别硬想。”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李明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屏幕里那张影票太白,白得不像一张纸,更像一扇小门。
夜里,李明没有回学校,仍住在陈锋安排的房间。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短信,只是那张影票图片被他忘了关。七排十二座几个字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楚。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躺到床上。窗外雨声不大,远处偶尔有车经过。闭上眼没多久,他又看见白墙房间。和以前不同,这次房间里没有木马,只有一排座椅。第七排十二座空着。
一个人站在幕布前,对他说:“票在你手里。”
李明想问你是谁,可声音发不出来。那个人转过身,脸是一片黑。
他猛地睁眼,房间里一片安静。床头灯没开,门缝下透着一点走廊光。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右手攥得很紧,掌心里全是汗。
桌上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
屏幕上还是那张影票。
但图片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南光暗房,等你看清第一张底片。
李明没有立刻喊人。他先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拍照备份,又穿上拖鞋走到门口。门外的走廊灯很暗,陈锋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纸声。
陈锋没睡。
李明敲了敲门。陈锋抬头看他一眼,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又来了?”
李明把手机递过去:“南光照相馆。”
陈锋看完,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把手边的旧档案合上。
“那就明天去。”
“他让我看第一张底片。”
“所以我们更要先看门口有没有第二个人。”陈锋把手机还给他,“记住,李明。你想看的东西,不一定是他真正想给你的。他真正想要的,通常藏在你低头看的时候。”
李明点点头。回房间时,他心里反而比刚醒来时稳了一点。至少这次,他没有一个人拿着手机冲出去。
他关掉屏幕。黑暗重新落下来。影票不见了,可那排座位还留在脑子里,像有人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替他占了一个位置。
而他要做的,不是坐上去。
是把灯打开。
陈锋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李明听见他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很轻,却每一处都停一下。那种谨慎不是紧张,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李明觉得侦探厉害,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现在他慢慢知道,很多厉害其实是笨功夫,是多看一眼门缝,多记一个杯印,多等十分钟再出发。
他躺回床上后,睡意很浅。梦里的放映厅没有观众,只有清洁工拖地的水声。有人把一张票放在他膝盖上,他不敢看,又知道不看也逃不过。就在那只手快碰到他肩膀时,门外传来陈锋翻资料的声音。纸页哗啦一下,梦就破了。李明睁开眼,觉得那声音比任何闹钟都可靠。
第二天出发前,李明特意把那张影票图片打印了一份。纸从打印机里出来时还带着一点热,他捏着边角看了很久。手机屏幕里的东西太轻,手一滑就像假的;打印出来以后,它才有了重量,也有了可以被放进文件夹、被写上编号、被别人共同确认的形状。凌月看见后没有笑他,只递给他一个透明袋。
“别总把东西留在手机里。”她说,“手机会被入侵,记忆会被诱导,纸也会被伪造,但至少多一份介质,对方要改就得多改一次。”李明把纸装进去,忽然觉得凌月这话听起来不像技术建议,更像生存经验。许多时候,他们不是靠某一种证据赢,而是靠同一件事在不同地方留下的痕迹互相校验。人也是一样。一个人的自我如果只放在脑子里,就太容易被改写了。
陈锋把没有号码的影票和影院登记簿放在一起,让李明自己看两者的区别。影票太干净,干净得像专门为某个人准备;登记簿却脏、乱、有涂改,像真正被人用过的东西。陈锋说,很多时候,越干净的证据越要小心,因为现实很少干净。李明记住了这句话。
之后他再看那张票,心里的恐惧反而少了一点。它不再是一张从黑暗里伸出来的邀请函,而是一件被设计得过于整齐的道具。道具当然也危险,可道具的背后一定有布景、机关和操作者。只要他们不急着上台,就还有机会绕到幕后看一眼。李明把这个想法写进笔记,写完才发现自己的字比以前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