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光照相馆在旧城电影院斜对面的小巷里。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一阵,巷子却还是湿的,墙根积着黑水,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抖羽毛。照相馆门脸很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褪色的证件照样片,照片边缘被晒得发黄。
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牌子上没有灯。凌月看了一眼,说:“昨天监控里那个拿票的人,就是从这条巷子走出来的。”
姚天星弯腰往店里看:“里面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挂在门后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陈锋没有让大家一起进去。他让两名警员守住巷口,又让姚天星先绕到后门。李明跟在陈锋身后进店,脚刚踩上木地板,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药水味。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而是老式暗房里的显影液味道,酸涩,潮湿,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手里拿着报纸,却没有翻页。看见他们进来,他也不惊讶,只把报纸慢慢折好。
“拍照?”老人问。
陈锋把证件递过去:“我们想问几件旧事。”
老人看了证件,又看了陈锋一眼:“旧事最难问。问出来也没人爱听。”
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长句。李明站在旁边,注意到柜台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半圈水印。和昨晚影票图片里的一样。
陈锋也看见了,却没有立刻点破:“您姓方?”
老人点头:“方建民。附近人以前叫我方叔,现在附近也没几个人了。”
“旧城电影院停业前,南光照相馆给他们拍过宣传照?”
方叔笑了一下,笑意不深:“拍过。那时候还能赚钱,谁找我都拍。结婚照,证件照,剧照,遗像,都拍。”
姚天星从后门回来,朝陈锋点了点头,表示后面没人。凌月进店后没有靠近柜台,而是先看墙上的照片。墙上挂着不少旧照,有婚礼,有学生毕业,有旧城街景。每张照片下面都没有文字,像是故意把名字都取掉了。
“昨晚有人从这里发过图片。”凌月直接说。
方叔推了推眼镜:“我不用手机。”
“电脑呢?”
“坏了。”
“监控呢?”
“也坏了。”
姚天星忍不住笑了一声:“您这店坏得挺整齐。”
方叔看他一眼:“人老了,东西也老,坏不是很正常?”
气氛一时有点僵。陈锋没有逼问,只把那张影票图片放到柜台上:“这张照片是在这里拍的。您如果说不知道,我们可以慢慢查。但我更想知道,是谁让您等我们。”
方叔盯着图片看了很久。店外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滴进门口的铁皮桶里,一声一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没等你们。我等的是拿着蓝珠子的人。”
李明心里一动。
方叔抬头看向他:“看来就是你。”
姚天星立刻往前半步:“您说话注意点。”
方叔并不害怕,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别紧张,我这把老骨头,想害人也没力气。有人很多年前在我这存了一卷底片,说将来如果有个年轻人拿着蓝色玻璃珠找来,就把底片给他。可昨晚不是你来,是别人来。”
“谁?”陈锋问。
“不知道。戴帽子,穿雨衣,声音压得很低。他把这张票放到桌上,让我拍照。我不拍,他就说,我儿子的住址他也知道。”
方叔说到儿子时,手指抖了一下。李明注意到他右手指甲缝里有显影液留下的褐色痕迹,说明这家店并不是完全停摆,他最近还进过暗房。
陈锋问:“底片还在?”
方叔点头,慢慢起身:“在暗房。”
暗房在店后面。门很窄,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方叔打开门时,药水味更重。里面摆着一张旧操作台,墙上夹着几排空照片夹,地上有一个铁皮箱。箱子锁得很好,钥匙挂在方叔脖子上。
他开锁时,凌月低声问:“您知道底片里是什么吗?”
方叔没有回头:“年轻时好奇,偷偷看过一张。后来就不敢看了。”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人,有一个前一天还在我店里笑着拍证件照,第二天就听说失踪了。”
铁皮箱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几卷底片,还有一个旧信封。信封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颗很小的蓝色圆点。
陈锋戴上手套接过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瘦。
如果拿珠子的人来了,先让他看第一张,不要让他直接看最后一张。
落款是一个“远”字。
李明盯着那个字,胸口发紧。李承远。他父亲。
方叔看着他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他儿子?”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点头。
方叔叹了一口气:“难怪。他当年把东西放这儿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是不是惹麻烦了,他说不是惹麻烦,是麻烦迟早会找到一个孩子。他不想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暗房里安静下来。李明看着那卷底片,忽然有点不敢伸手。父亲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每一样都不像安慰,更像一块块压在他胸口的石头。
凌月把底片接入便携扫描仪。第一张影像慢慢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拍的是旧城电影院售票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照片里的黑影,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低着头,半张脸被阴影遮住,手里拿着蓝色玻璃珠。可这次能看清他的侧脸。
不是李明父亲。
是蒋东。
姚天星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伸手撑住操作台边缘,指节发白。
凌月也僵住了。她盯着屏幕,眼镜后的眼睛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陈锋问。
方叔摇头:“底片上没日期。但应该是几年前,不会太久。”
姚天星声音发哑:“蒋东来过旧城电影院。”
陈锋看着照片,眉头紧锁:“而且他坐在照片里那个位置。”
李明忽然明白昨晚那张照片为什么要让人低头、遮脸、只露玻璃珠。对方不是单纯模仿某个陌生人,而是在模仿蒋东。
凌月慢慢把第二张底片扫出来。画面里,蒋东站在电影院后巷,面前有一个穿白伞的人。白伞挡住对方面孔,只露出一截手腕。那只手腕上,有一串红线。
第三张底片更暗。蒋东从后门进入电影院,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不像被偷拍发现,更像他知道有人在拍,却没有阻止。
第四张底片里,蒋东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上写着D9。
姚天星终于忍不住,转身走出暗房。门被他拉开又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凌月没有追出去,只低着头继续看屏幕。可李明看见她的手指按在扫描仪边缘,指尖白得厉害。
陈锋对李明说:“你去看看他。”
李明点点头,走到店外。姚天星站在巷子口,背对着他抽烟,但烟没有点着,只夹在指间。
“我以前总说他要是活着,我非揍他一顿。”姚天星忽然说,“问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让我们几个像傻子一样找。”
李明没接话。
姚天星低头看着没点着的烟:“可现在真看见他线索,我又怕了。怕他真活着,也怕他真不是原来的他。”
李明想了很久,只说:“至少这说明他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姚天星笑了一下,很苦:“你这安慰,有点像锋哥教的。”
“那有效吗?”
“不怎么有效。”姚天星把烟折断,扔进旁边垃圾桶,“但比没有强。”
两人回到暗房时,第五张底片已经扫出。照片里不再是蒋东,而是李承远。他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没有号码的影票。照片背面被方叔保存着一行手写字,凌月把背面也扫了出来。
不要相信放映机里的自己。
李明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暗房的红光很冷。父亲知道这里会出现什么,也知道有人会用“自己”这种东西骗他。
陈锋把照片打印出来,放进证物袋。方叔坐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许多。
“我能说的都说了。”他说,“你们别再让他们来找我儿子。”
陈锋点头:“我们会安排人保护。”
方叔却摇头:“保护不一定有用。他们吓人,不一定动刀。有人只是给你看一张照片,你这辈子都睡不好。”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离开照相馆时,李明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那些旧证件照仍安静地摆着,每张脸都被岁月洗得模糊。曾经来这里拍照的人,也许只是想留下一个清楚的自己。可现在,照片反而成了最不可靠的东西。
他把父亲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要相信放映机里的自己。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在银幕上看见另一个李明,看见那个李明说出他最害怕、最想相信的话,他要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那一天正在靠近。
方叔后来又给他们看了一本旧相册。相册里不是案件照片,只是旧城居民来拍证件照时留下的废片。有小孩哭花了脸,有老人闭眼,有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方叔说这些废片本来该扔,后来旧城拆得乱,他舍不得,就留了下来。李明一张张看过去,忽然明白方叔为什么怕照片。照片确实能留下人,可留下来的未必是人想被记住的样子。
凌月把相册合上时动作很轻。她没有说蒋东,只问方叔能不能暂时离开旧城。方叔摇头,说店在这儿,走了就真没了。姚天星本来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离开自己的旧地方。对有些人来说,旧房子、旧相机、旧招牌,就是他还没有被过去彻底吞掉的证明。
离开南光照相馆后,李明一直在想方叔说的那句话:有人只是给你看一张照片,你这辈子都睡不好。他以前觉得照片是证据,是最直观的东西,可现在每张照片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一定是事实,也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事实。蒋东坐在售票口的那张照片就是这样。它让人震惊,却不告诉你拍摄前发生了什么,也不告诉你拍摄后蒋东去了哪里。
陈锋在车里把照片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他没有按底片原本顺序,而是按人物动作和背景光线推时间。凌月配合着标注每一张可能的时间段。姚天星起初不说话,后来还是忍不住指出蒋东衣领上一个小破口,说那件外套他认得,是蒋东嫌便宜但穿得最多的一件。这个细节没有改变案情,却让照片里的人忽然从“线索”变回了“朋友”。凌月听见后,手指停了很久。
方叔关店时,动作很慢。他把暗房门锁上,又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忽然回头问李明:“你恨你爸吗?”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李明怔了好一会儿。方叔似乎也没指望他马上答,只说:“他那时候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轻松的人。有些人做决定,不是因为不爱谁,是因为已经没更好的路。”
李明没有回答恨不恨。他现在连父亲当年到底做了多少事都不知道,谈恨或者原谅都太早。可方叔这句话让他心里压着的一点东西松动了。以前他总想问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现在他开始意识到,不告诉也许不是轻视,而是保护失败后的另一种保护。只是这种保护太迟、太硬,像隔了很多年才递到他手里的旧底片,拿到时边缘已经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