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协仓库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铁门后先是一段短廊,墙上贴着早年防火宣传画,画面已经褪色,人物脸被潮气泡得发胀。再往里,是一个长方形库房,屋顶很高,几根钢梁横在上面,梁上挂着蜘蛛网。阳光从破掉的天窗漏下来,照出空气里的灰尘。
李明拿手电扫过四周。架子都空着,只有角落堆着几块破木板和老式胶片箱的碎盖。地面被人拖过,灰尘往两边卷开,留下几道清楚的痕迹。拖痕很宽,像放映机底座,或者装满设备的木箱。
姚天星蹲在地上,摸了摸拖痕边缘:“昨天或者前天的事。灰还没重新落匀。”
“车从哪进来?”陈锋问。
姚天星抬头看了一圈,很快指向库房另一侧:“后门。”
后门被铁皮从里面临时挡住,挡板边缘有新螺丝。姚天星用手电照过去,螺丝头很亮,一看就是最近拧上的。陈锋没有让他立刻拆,而是先让李明拍照。李明照了几张,手电光晃到墙角时,忽然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张被踩进灰里的纸。
他走过去,用手套把纸夹起来。纸已经裂开一角,上面只有半行字,像是设备登记单撕下来的部分:三号机附件,逆转轮,领用人周——
后面被撕掉了。
李明把纸递给陈锋:“是不是周启明?”
陈锋看了一眼:“八成。”
姚天星凑过来:“逆转轮是什么?”
陈锋没答,拍给凌月。不到一分钟,凌月电话打了过来,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键盘敲击声。
“老式胶片放映机有些结构可以改装,让胶片倒放或做特殊回卷。逆转轮不是标准名称,更像他们内部叫法。三号机如果加了这种东西,反放通道就不是比喻,可能真有物理基础。”
李明听得半懂不懂:“也就是说,反放不只是把影像倒着放?”
“倒着放只是表面。”凌月说,“如果配合声音、灯光、空间和触发口令,它可以让被诱导者以为自己回到了某个记忆节点。旧城电影院那晚,你差点回头,就是其中一种。”
李明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明明没有伤,可一想到母亲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还是觉得皮肤发紧。
陈锋问:“能确定这批设备去哪了吗?”
“不能。”凌月说,“但我查到旧影协以前还有一个副库,挂在文化馆名下。地址在老西巷,已经改成民房。你们可以去问问。”
电话挂断后,库房里又安静下来。
陈锋让姚天星拆后门挡板。挡板后是一条卸货通道,尽头通向另一条巷子。巷口地面有轮胎印,但被雨水冲淡了。姚天星拍照后骂了句:“干得真干净,连烟头都没留。”
“不是他们干净。”陈锋说,“是他们知道我们会查。”
李明想到刚才那张从水塔方向拍下来的照片,心里有些发沉。他问:“拍照的人会不会还在附近?”
“不一定。”陈锋说,“旧城高点多,水塔、楼顶、废弃居民楼,都可以装远程相机。盯人不一定要人在现场。”
这话让李明想起黎光精神病院那次。对方总像提前半步,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知道他们会看见什么。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敌人很厉害,现在他开始觉得,很多所谓提前,也许是因为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还在别人熟悉的旧路上。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陈锋看了他一眼:“所以要学会走慢一点。”
“走慢?”
“对方等的是我们的反应。我们越急,他们越容易判断下一步。”陈锋说,“查案不是赛跑。很多时候,慢一步反而能看见别人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李明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们在仓库里又找了近半小时。除了半张登记单,还找到几枚旧螺丝、一截胶片边料和地上一点黑色粉末。姚天星用袋子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凌月看。出门时,陈锋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库房顶部。
“怎么了?”李明问。
陈锋指了指钢梁:“那里。”
李明顺着看去。钢梁上挂着一个很小的东西,像旧胶带缠住的铁片。姚天星踩着架子爬上去,小心把东西取下来。那是一枚薄铁牌,边缘被烟熏黑,上面刻着数字:17-3。
“又是编号。”姚天星说,“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编号。”
陈锋拿在手里看了看:“旧影协第三批十七号设备。”
“你怎么知道?”李明问。
“以前见过。”陈锋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明听出一点不对。陈锋不是第一次接触旧影协,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三号机。他刚想问,陈锋已经把铁牌收进证物袋。
“先回车上。”陈锋说,“这里不能待太久。”
他们离开仓库时,巷子里多了一个卖豆腐脑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擦桌子。姚天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刚才来时没这个摊。”
陈锋脚步没停,只说:“走。”
三个人拐出巷子,直到坐进车里,姚天星才从后视镜看过去。那个小摊还在,摊主也还在擦桌子,动作很慢。过了几秒,摊主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就会忘。
李明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总觉得那人不是在看车,而是在看车里的人有没有回头。
陈锋启动车子,没有直接开往事务所,而是在旧城里绕了两圈。第二圈经过水塔街时,豆腐脑摊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一滩水和几片被踩碎的葱花。
“临时盯梢。”姚天星说,“手法挺老。”
“老手法有老手法的好处。”陈锋看着前方,“不依赖设备,出了事也查不到来源。”
李明问:“是盯我们,还是盯仓库?”
陈锋说:“都有。”
回到事务所后,凌月已经把半张登记单的照片放大。她把“领用人周”后面残缺部分用笔圈出,又调出旧影协人员名单。名单里姓周的有三个,周启明排在第二,职务栏写着:放映技术员,兼设备保管。
“设备保管。”姚天星念了一遍,“怪不得他知道东西藏哪。”
凌月点开另一张扫描件:“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这个。旧影协三号机在十五年前已经报废,报废原因写的是齿轮损坏,无法正常放映。可后面有一行手写备注:暂缓销毁,转内部教学。”
“内部教学?”李明问。
“这四个字经常用来遮掩去向。”凌月说,“实际就是设备没销毁,被挪走了。”
陈锋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备注旁边的签名上。签名很潦草,却还能辨认出一个字:陆。
陆怀川。
李明看见这个名字时,心里一沉。这个人像一根埋在土里的铁钉,从第二卷后半段开始就反复露出来。每次露一点,又很快被新的线索盖住。
陈锋说:“三号机、周启明、陆怀川,连上了。”
凌月把资料保存:“还有一点。铁牌17-3不属于三号机本体,而是附件箱。也就是说,三号机被拆过,附件分开保存。”
姚天星靠在椅背上:“现在本体不见,附件也被搬走,周启明躲着,陆怀川死没死都不明白。挺好,一条线查出四个坑。”
没人笑。
李明低头看着那半张登记单,忽然注意到纸边有一点红色印痕。他放大照片,发现那不是血,更像印章残留。只剩半个字:停。
停。
他把发现告诉凌月。凌月把图像再处理了一遍,红印旁边隐约出现另一个字的边缘。
停放。
陈锋脸色微变。
“不是停止放映。”他说,“是停放地点。”
凌月立刻开始搜索旧档案。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声音很低:“旧城三号机房。”
这名字一出来,房间里像忽然冷了一截。李明想起上一段结尾的线索,也想起中继箱里那七秒声音。他们以为三号机房是下一步,现在才发现,它从十五年前开始就已经被写在这些残缺票据里。
有人把设备藏进那里。
有人把周启明推向那里。
而他们,现在终于看见了那扇门的名字。
晚些时候,徐枫的人反馈说,那辆没有挂牌的小货车曾在凌晨三点经过旧城南口。监控只拍到车尾,车厢帘布压得很低,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它没有出城,而是绕进了南栅一带。那片地方正在拆迁,路口摄像头坏了两个,剩下一个角度偏高,只拍到车顶。
陈锋听完后,在地图上把南栅圈了起来。李明注意到,那个圈离旧电影院、旧广播站和水塔街都不远。它像三条线之间的空白点。很多时候,最该注意的不是地图上画出来的地方,而是所有人都没写名字的空白。
夜色慢慢沉下去,旧城的雨水还没有停。李明把当天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每个看似孤立的细节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靠拢。那些旧票据、旧钥匙、旧机器和旧声音,不像证据,更像一群迟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排队说话。他不知道下一扇门后会看见什么,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回去前,李明在仓库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门框上有一排很小的钉孔,像曾经挂过牌子。他用手电斜着照,能看出牌子边缘留下的浅痕。痕迹长方形,不大,和一般单位门牌不同,更像临时编号牌。
“看什么?”姚天星问。
“这里以前可能挂过编号。”李明说。
陈锋走过来,看了一眼门框:“拍下来。”
李明拍完照片,心里有点小小的确定感。以前他跟着他们查案,总觉得自己只能听别人分析。现在偶尔也能看见一点别人暂时没注意到的东西。那种感觉不是兴奋,更像在黑暗里摸到一块粗糙的墙,虽然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至少证明自己没有原地打转。
凌月收到照片后,很快回了消息:门牌尺寸接近旧影协附件库编号。她还补了一句:不是你眼花。
李明看着后面那句话,忍不住笑。凌月平时很少安慰人,她这种“不是你眼花”已经算很温柔了。姚天星凑过来看到,啧了一声:“小月偏心。我发现线索她一般只回‘收到’。”
陈锋说:“那说明你发现的少。”
姚天星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不跟所长吵。
晚些时候,徐枫的人反馈说,那辆没有挂牌的小货车曾在凌晨三点经过旧城南口。监控只拍到车尾,车厢帘布压得很低,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它没有出城,而是绕进了南栅一带。那片地方正在拆迁,路口摄像头坏了两个,剩下一个角度偏高,只拍到车顶。
陈锋听完后,在地图上把南栅圈了起来。李明注意到,那个圈离旧电影院、旧广播站和水塔街都不远。它像三条线之间的空白点。很多时候,最该注意的不是地图上画出来的地方,而是所有人都没写名字的空白。
事务所里,白板被写得越来越满。陈锋没有急着擦掉旧线索,而是让它们挤在一起。李明起初觉得乱,后来才发现,混乱本身也有用。线索如果被整理得太整齐,反而容易让人误以为它们已经有答案。现在这些名字和地点挤在白板上,就像旧城本身,潮湿、拥堵,却能让人看见很多还没理顺的关系。
晚上,李明把仓库门框钉孔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那几个小孔很不起眼,如果当时手电没有从侧面照过去,他肯定会漏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零初桥上发现碎布和血迹时,也是类似的感觉。很多线索并不会大声喊你,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你愿不愿意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