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罗垟村笼着一层薄雾。昨夜的风停了,天边却仍压着乌云,像一块没有散开的灰布。李明一夜没睡好,闭上眼就会看见照片里的父亲和地下四号室的黑门。醒来时,他的头有些发沉,背上的伤也更加明显,仿佛昨晚所有压下去的痛都在天亮后重新找上门来。
程浩比他起得早,已经在院子里和老齐说话。老齐端着一碗粥,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看见李明出来,招呼道:“醒了?锅里还有粥,先吃点。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养身体,昨天折腾成那样,今天还想出去?”
李明看着老齐,心里一时复杂。按照村长的说法,老齐当年给那些外来人开过车,知道后山地下室的存在。可此刻老齐站在院子里,裤腿沾着泥,手里捧着粗瓷碗,怎么看都像一个普通的村里老人。
程浩没有提昨晚的事,只说:“吃完去村里走走。”
老齐点点头,道:“也好,不过别往后山去。昨天夜里村里不太平,我早上起来看见祠堂那边有脚印,你们要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赶紧回来。”
这句话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试探。李明低头喝粥,没有接话。程浩也只是笑了笑,问老齐有没有见过最近在村里出现的蒙面人。老齐手指一顿,很快又恢复自然,道:“村里人爱传闲话,哪有什么蒙面人。山里风大,树影子一晃,胆小的就以为是鬼。”
李明心里更加确定,老齐在说谎。
吃过早饭后,两人没有直接去钱玲玲家,而是先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罗垟村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正常许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妇人们在井边洗菜,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来跑去。可这种正常越是明显,李明越觉得不舒服。像是所有人都约定好了,要把昨夜的枪声、坟地里的打斗、姚天星受伤的事全部装作没发生。
快到午时,两人来到钱玲玲家。钱家后屋靠近一片竹林,院墙比普通人家高些,墙角种着几株花,开得很好。李明第一次来时就觉得这里和村里其他房子不太一样,干净、安静,甚至有些刻意。
程浩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钱玲玲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简单挽着,脸色比昨天苍白一些,但神情仍旧平静。
“你们还是来了。”她说道。
李明一怔:“你知道我们会来?”
钱玲玲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他们进来。院子里没有别人,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李明环顾四周,注意到后屋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像是不希望外面的人看见里面。
进屋后,钱玲玲给他们倒了水,却没有坐下。她站在桌边,低声道:“你们昨晚去祠堂了吧。”
程浩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钱玲玲苦笑:“这个村子不大,夜里谁走过哪条路,早上总有人知道。更何况,祠堂那边本来就有人盯着。”
李明问:“盯着的人是谁?昨晚给我们留纸条的是你吗?”
钱玲玲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留的。”
“谁?”
钱玲玲沉默片刻,道:“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这句话让李明和程浩同时皱眉。钱玲玲看出他们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一张破损的地图,还有一枚和祠堂照片上相似的黑色纽扣。
“我丈夫邱明,三年前死在后山。”钱玲玲低声说道,“村里人都说他是晚上喝多了摔死的,可我知道不是。他死前几天,一直说有人回来了,还说后山那扇门不该再被打开。”
李明问:“他知道地下四号室?”
钱玲玲看向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惊讶:“你已经知道四号室了?”
李明没有说照片的事,只是点头。钱玲玲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判断他们能不能被信任。最终,她把那张破损地图推到李明面前。
地图和许天晨U盘里的地图有些相似,但更加简单,只有罗垟村周边的路线和几个符号。祠堂、槐树、老井、坟地、钱家后屋都被标了出来,而这些点连起来,像一个歪斜的圆。
“这是邱明死前留下的。”钱玲玲说道,“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人来查凌月、许天晨,或者问起一个叫李明的人,就把这张图给他们。”
李明心头猛地一跳:“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钱玲玲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这个名字迟早会回来。”
程浩皱眉问:“邱明和许天晨是什么关系?”
钱玲玲看向窗外,声音有些恍惚:“他们见过一次。三年前,许天晨来过罗垟村。那时候他还没失踪,也不像后来那么紧张。他说自己只是来找一个旧项目的资料,还问邱明知不知道后山地下室。当时邱明很害怕,不想管,可许天晨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李明问。
“照片上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钱玲玲的目光落到李明脸上,“邱明看完后脸色很差。他那天晚上告诉我,照片里的孩子可能还活着,如果那孩子真的回来,罗垟村欠他的东西就必须还。”
李明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他不想立刻承认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孩子,可所有线索都在逼他面对这个可能。
程浩问:“邱明后来为什么死?”
钱玲玲握紧手指,道:“他带许天晨去过一次后山。回来后,邱明就变了。他说地下不干净,不是闹鬼,是有人还在用那些东西。几天后,他半夜出门,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村里人在后山坡下发现他的尸体。他头上有伤,但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他手里攥着一小块黑布。”
黑布。李明立刻想起零初桥边的碎布、鬼面人的衣服、祠堂照片上的纤维。这些看似零散的东西,竟然像同一件衣服上掉下来的碎片。
钱玲玲继续说道:“邱明死后,我也想查,可村里没人帮我。村长劝我不要再问,老齐也说我一个女人别碰这些事。后来有人半夜把一封信塞到我门缝里,上面写着,想活着,就等该来的人来。”
“该来的人,是我们?”程浩问。
钱玲玲摇头,又点头:“也许是你们,也许是他。”
“他?”
钱玲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画着一个鬼面,鬼面旁边写着两个字:守门。
“邱明说,罗垟村有一个守门人。他不是组织的人,也不是村里的人。他会阻止不该进去的人,也会逼该进去的人往前走。”
李明声音微沉:“蒙面人?”
钱玲玲点头:“我没见过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来过我家。他没有伤害我,只在后屋墙上留下了一个符号,就是你们地图上看到的那个。昨天夜里有人告诉我,午时之前,如果我还不说,就再也不用说了。”
“是谁威胁你?”程浩问。
钱玲玲没有回答,反而看向门外。竹林里风声忽然变大,窗纸轻轻颤动。李明也跟着看过去,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程浩猛地起身,冲到门边。门刚打开,一支短箭钉在门框上,箭尾还在震动。箭上绑着一张纸。
程浩没有直接碰,而是用布包住取下。纸上只有一句话:钱玲玲,多嘴的人活不过今晚。
钱玲玲看到那句话,脸色终于变了。她扶着桌子,手指发白,却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低声道:“他们真的回来了。”
李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难受。这个女人看似平静,是因为她已经害怕了太久,久到连恐惧都被磨成了沉默。
程浩关上门,检查了一下院子,回来后说道:“人已经走了。箭从竹林方向射来,距离不远。”
李明问钱玲玲:“后屋有什么?”
钱玲玲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走到后屋墙边,移开一只沉重的木柜。木柜后面的墙上,竟然有一道很窄的暗门。暗门只有半人高,边缘被泥灰封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邱明留下的。”钱玲玲说道,“他说,如果那个叫李明的人真的来了,就带他进去。”
李明站在暗门前,心跳一阵快过一阵。程浩看向他,道:“你可以不进去。现在姚天星不在,我们人手不够。”
李明深吸一口气,想起凌月失踪前冷淡却可靠的样子,想起姚天星倒在墓地里还把枪递给自己的手,想起陈锋那句“注意安全”,最后又想起照片里的父亲。
他摇了摇头:“不进去,凌月姐可能就回不来了。”
钱玲玲从柜子里拿出一盏旧矿灯,递给李明:“门后不是很深,但里面有一条老排水沟,可以通到祠堂地下。邱明以前走过一次,他说里面有很多门,千万不要乱开。尤其是写着四的那扇。”
李明接过矿灯,掌心出了一层汗。
四号室。
梦里的数字,照片里的黑门,父亲的影子,似乎都在门后等着他。
程浩检查好随身物品,低声道:“我走前面,你跟紧我。钱玲玲,你留在屋里,门反锁。我们出来之前,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钱玲玲点头,眼里却浮起一丝悲凉:“如果我没撑到你们出来,记得把邱明的名字告诉外面的人。他不是摔死的,也不是疯了。”
李明看着她,认真说道:“我们会活着出来,也会把真相带出去。”
说完,他弯腰钻进暗门。身后,木门一点点关上,光线被切断,只剩下矿灯昏黄的光,在狭窄潮湿的通道里轻轻摇晃。
前方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
钱玲玲看着暗门,神情反而比刚才平静。她说邱明死后,她曾经不止一次想打开这扇门,可每次刚把木柜挪开,就会想起丈夫临死前的样子。那种恐惧不是怕鬼,也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进去后发现,丈夫这些年守着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他丢命。
李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很多时候,活着的人并不是因为想活才活着,而是因为死去的人还有一句话、一个愿望、一份没交出去的证据,压在他们肩上。钱玲玲守着这间后屋三年,守的也许不是暗门,而是邱明还没有被承认的死亡真相。
程浩临进门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他把椅子顶在前门后面,把窗帘拉紧,又把一只玻璃杯放在窗台边缘。如果有人从外面翻进来,杯子会先掉地。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李明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他们不是毫无准备地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