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李明想象中更窄。墙壁潮湿,很多地方还能摸到黏腻的苔藓。程浩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矿灯的光照在他的肩背上,映出一道摇晃的影子。李明跟在后面,尽量让呼吸平稳,可通道里的空气又闷又冷,每走几步,他都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这里以前不是单纯排水沟。”程浩低声道。
李明看向墙面,发现两侧砖块很整齐,不像村里人随便挖出来的暗道。墙角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圆形金属孔,孔里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像是通风口。”程浩继续说道,“而且建得很专业。村里人没这个条件。”
李明点了点头。越往里走,他越觉得村长说的药材研究只是表面说法。这里不像临时仓库,更像某种早有规划的地下设施。那些外来人来到罗垟村,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选中了这个地方。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岔口。左边通道向下,右边通道则隐约能看见台阶。墙上刻着两个符号,左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右边像一个被横线切开的圆。李明拿出许天晨地图的照片对照,发现右边的符号在地图上出现过,旁边标着一个小字:井。
“先走右边。”李明说道。
程浩回头看了他一眼:“理由?”
“凌月姐如果有机会留下线索,一定会用我们能看懂的方式。这个符号和地图对应,而且钱玲玲说通道通向祠堂地下。井很可能是中间节点。”
程浩没有反对,两人沿右边台阶往上走。台阶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门已经被撬过,锁歪在一边。程浩推门时,铁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李明心头一紧,立刻关掉矿灯。两人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别的动静。
就在这时,李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差点被吓得把手机掉在地上。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地下信号很弱,短信只显示出一半:别走井口,上面有人。
李明把屏幕递给程浩看。程浩皱眉:“谁发的?”
李明摇头:“不知道。”
短信很快又进来第二条:姚醒了,别回电。凌留下过暗号,看四号室门边。
看到“姚醒了”三个字,李明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点。姚天星醒了,至少说明他暂时脱离了危险。可后半句又让李明重新警惕起来。凌月留下过暗号,地点竟然在四号室门边,这说明凌月可能真的被带进过地下区域,甚至可能从他们即将到达的地方经过。
程浩低声道:“应该是柳芸或者医院那边的人借号码发的,也可能是陈锋安排的线人。先别回。”
李明点头,把手机调成静音。两人没有继续靠近井口,而是退回岔口,选择左边向下的通道。左边通道坡度很陡,空气里渐渐出现一种消毒水混杂铁锈的味道。李明越走越觉得熟悉,像是在梦里闻到过。
与此同时,南平县医院病房里,姚天星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人却已经醒了。病床旁坐着邵警官和一名年轻护士,门口还有两个便衣警察。
姚天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而是问:“李明呢?”
邵警官见他醒了,松了口气,道:“他和程浩还在村里。你伤得不轻,医生说幸好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但最近不能乱动。”
姚天星听完,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回忆昨夜的细节。片刻后,他问:“那个人呢?抓到了吗?”
邵警官摇头:“没有。现场只找到一点血迹,已经送检。你看清对方了吗?”
姚天星缓缓摇头:“脸没看清,但动作很熟。”
“熟?”
姚天星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他用的是警校格斗体系的改法。不是普通练家子,也不是街头混混。他知道怎么打断人的节奏,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更重要的是,他打程浩那几下,有一个收肘动作,我以前见过。”
邵警官立刻严肃起来:“在哪里见过?”
姚天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半年多前的缘绫号,想起那天甲板上的雨,想起蒋东最后一次回头的眼神。那个收肘动作,是蒋东曾经说过的一种近身反击技巧,只有他们几个人私下练过。
可蒋东已经失踪,甚至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
姚天星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我需要联系陈锋。”
邵警官把手机递给他。姚天星拨了陈锋的电话,却没有接通。再拨柳芸,也没有接通。连续几次后,他的脸色越来越差。邵警官解释说山里信号不好,警方正在协调人手进村,但姚天星心里清楚,不只是信号的问题。
如果蒙面人真的和蒋东有关,那么凌月被带走就不是简单绑架,而是有人故意把他们这些和蒋东旧案相关的人重新拉到一起。
姚天星靠在枕头上,忽然低声道:“邵警官,麻烦你帮我发一条短信给李明。用陌生号码,别暴露医院这边。”
邵警官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姚天星报出短信内容时,语气很慢:别走井口,上面有人。凌留下过暗号,看四号室门边。
邵警官发完后问:“你怎么知道四号室?”
姚天星闭上眼,苦笑了一下:“因为有人以前跟我说过,如果哪天看见写着四的门,千万别急着打开。”
“谁?”
姚天星没有回答。他脑中浮现出蒋东坐在406房间里看书的样子。那时候蒋东笑着说,很多案子最可怕的不是门后有什么,而是你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姚天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攥紧。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兄弟,不能再让凌月也消失在那扇门后。
地下通道里,李明和程浩终于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比通道宽阔许多的地下空间,墙上残留着剥落的白漆,地面有一层积水。矿灯照过去,能看见几扇并排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有数字:一、二、三、四。
四号门在最里面,门体漆成黑色,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门边的墙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物匆忙刻下的。
李明凑近看,只见那并不是普通划痕,而是三个简化字符。第一个像月牙,第二个像断开的线,第三个则是凌月常用的一个标记。李明以前看她敲代码时,在笔记本角落见过。
“这是凌月姐留下的。”李明压低声音说道。
程浩问:“什么意思?”
李明努力回忆凌月曾经讲过的破解思路。她说过,真正的暗号不一定复杂,关键是让该看懂的人看懂,让不该看懂的人觉得只是杂痕。月牙可能指她自己,断线可能指断网或断联,而最后一个标记……
李明忽然想起来。凌月那天在公交车上说破解手机时,曾提到过“默认打开”和“删除key”。她后来发过一份资料,资料文件名里就有类似标记,意思是:不要找密码,找被删除的钥匙。
“她让我们找钥匙,不是开门。”李明说道。
程浩蹲下检查门边,很快在墙根处发现一个松动的金属盖。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中没有钥匙,只有一枚烧焦的存储卡。
李明心跳加快。程浩把存储卡包好,低声道:“这可能比门后面的东西更重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井口方向下来,而且不止一个。
程浩立刻关掉矿灯,拉着李明退到三号门旁的阴影里。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检查四号室。那两个小子可能已经进来了。”
李明屏住呼吸。汗顺着额头往下滑,却不敢抬手去擦。
几束手电光扫过地下空间,最终停在四号门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门边被动过。”
另一个声音说道:“存储卡不见了。”
短暂沉默后,第一个人冷冷道:“找。活的可以不要,但东西必须拿回来。”
李明手心一下子全是冷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是调查者,而是猎物。
程浩贴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等他们分散,往左边跑。不要回头。”
李明点了点头,紧紧攥住口袋里的存储卡。那枚小小的东西,可能是凌月冒险留下的唯一线索。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回那些人手里。
李明躲在黑暗里时,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姚天星的场景。那时候姚天星笑得很随意,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吃饭时还故意逗凌月说话。李明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外向、话多,甚至有些不靠谱。可现在回想起来,姚天星的每一次轻松似乎都像是故意撑出来的。他越是在别人面前笑得大声,越说明心里有个不能碰的地方。
如果鬼面人的动作真和蒋东有关,那姚天星醒来后的压力只会比他们更大。李明忽然明白,所谓调查不只是找线索,也是在一遍遍把活人的旧伤重新揭开。陈锋、凌月、姚天星,每个人都被过去困住,而自己现在也正一步步走进父亲留下的过去。
他握紧存储卡,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至少这一次,不能让凌月留下的线索断在自己手里。
医院病房里,姚天星等邵警官出去后,独自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也映出左臂厚厚的绷带。他忽然想起蒋东以前总说,姚天星这人命硬,摔进沟里都能捡个钱包出来。那时大家都笑,凌月还冷冷补了一句,说他不是命硬,是脸皮厚。那些普通的玩笑如今想来,竟然像上辈子的事。
他很想立刻赶回罗垟村,可身体不允许。无力感让他烦躁,也让他更加害怕。姚天星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伤,而是只能躺在安全的地方,听别人替他冒险。蒋东出事那次如此,现在凌月被绑又是如此。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暂时不能动,就必须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变成有用的信息,哪怕只是一条短信,也要比沉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