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地下空间里散开。对方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留在四号门前,另外两个开始沿墙检查。手电光一束束扫过积水地面,映出晃动的白影。李明躲在三号门旁,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能被听见。
程浩的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像是在提醒他冷静。李明努力把呼吸压低,脑中却快速转动。现在他们距离来时的通道很远,井口方向有人,四号门前也有人,唯一可能逃走的方向,是地下空间左侧那片没有被完全照亮的区域。
“那边有排水口。”程浩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李明顺着他暗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墙角有一处低矮开口,外面被铁网挡着。铁网已经锈蚀,看起来可以撬开,但声音可能很大。
就在这时,一个手电光忽然扫向三号门。程浩没有犹豫,猛地推了李明一把,自己则从阴影里冲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程浩已经一拳打在他手腕上,手电落地,光束在地上乱晃。另一个人立刻喊道:“人在这!”
李明没有时间害怕,转身就往排水口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和脚步声,积水被踩得哗哗作响。李明冲到铁网前,用力一拉,铁网纹丝不动。他急得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找着固定处。程浩一边缠住两个人,一边吼道:“右下角!”
李明低头一看,右下角的螺丝已经松动。他用随身的小刀拼命撬,手指被铁锈划破也顾不上。终于,铁网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被他硬生生掀开一道口子。
“程浩!”
程浩踹开面前的人,顺势后退。就在他准备冲过来时,四号门前那人掏出一把枪。李明瞳孔骤缩,下意识喊道:“小心!”
枪声在地下空间炸开,震得耳膜生疼。程浩翻身躲到墙后,子弹打在铁门上,溅出一点火星。李明趴在排水口边,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程浩没有再犹豫,借着对方换角度的瞬间冲到李明身边,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排水口。
排水通道更加狭窄,只能弯腰前进。脚下是冰冷的污水,墙壁上不时有尖锐凸起刮过衣服。身后的人追到排水口,骂了一声,也试图钻进来。程浩回身用力踹了一脚铁网,让半断的铁网重新卡住入口,暂时挡住对方。
“快走。”程浩喘着气道。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矿灯刚才掉在地下空间,李明只能用手机微弱的光照路。信号依旧断断续续,但屏幕亮起的一瞬,他看见又有一条短信进来:井下不要停,水声尽头有门。
这条短信没有署名。李明心里发紧,却也顾不得多想。水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明显。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向上的铁梯,铁梯旁有一扇半锈的圆形门。程浩推了推,没有推开。
李明看到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纽扣。他忽然想起祠堂铁盒里的那枚黑色纽扣,可那枚纽扣并没有带出来。正当他懊恼时,程浩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东西。
“你拿了?”李明惊讶道。
程浩淡淡道:“你看照片的时候,我顺手拿的。总觉得有用。”
黑色纽扣嵌入凹槽,圆门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两人合力推开门,一股更冷的风迎面扑来。门后是一个垂直井道,井壁湿滑,上方隐约有一点光。
“上去。”程浩说。
李明先爬。井梯很滑,他几次差点踩空。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铁网被踹开的声音,追兵已经进入排水通道。程浩跟在后面,低声催促。李明咬牙往上爬,背上的伤被扯得阵阵发痛,手掌也被铁锈磨破。
终于,他推开头顶的木板,钻出井口。外面竟然不是祠堂,也不是钱家后屋,而是一片荒废的小院。院中央有一口老井,井边长满杂草。天色阴沉,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程浩随后爬上来,立刻把木板盖回去,又搬来一块石头压住。井下传来撞击声,对方显然也追到了井底。
“这里是哪?”李明喘着气问。
程浩环顾四周:“应该是村北废院。”
李明看着那口井,忽然想起村长提到的雨夜。二十多年前,下了三天雨,后山塌方,地下传来爆炸声。难道这口井就是当年实验区的另一个出口?
他还没想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本能地躲到墙后。一个披着雨衣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那人似乎没想到院里有人,刚走到井边就停住了。
“别躲了。”那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
李明听出声音,愣了一下:“老齐?”
披雨衣的人缓缓摘下帽子,果然是老齐。他看起来比早上苍老许多,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程浩没有放松警惕:“你跟踪我们?”
老齐摇头:“不是跟踪,是来等你们。你们比我想的慢,也比我想的胆大。”
李明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齐把布袋放到地上,道:“以前是司机,后来是看门的。再后来,就只是个不敢死的老东西。”
这句话和村长说的“守门人”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程浩问:“你是零一组织的人?”
老齐脸色一变,像是听到某种很久没听过的名字。他摇头道:“我不是他们的人。我要是他们的人,你们昨晚就死在坟地了。”
“那蒙面人是谁?”李明立刻问。
老齐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又是这句话。”李明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却都说我不该知道。可凌月姐被带走了,姚哥中枪了,许天晨死了,精神病院下面那么多人也死了。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该知道?”
老齐沉默了。他看着李明,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和你爸年轻时候很像。”老齐低声说道。
李明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爸?”
老齐没有否认。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件旧外套和一把短刀,递给程浩:“先别问了。井下的人很快会绕出来,村里不能待了。你们要找凌月,就得去老矿洞。那里有许天晨留下的第二段东西。”
程浩没有接短刀,只问:“为什么帮我们?”
老齐苦笑:“因为我欠你爸一条命,也欠那个女人一个交代。”
“哪个女人?”李明问。
老齐看向那口老井,声音很轻:“抱着你的那个女人。”
李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响。抱着自己的女人,照片里的女人,村长说被带走的女人。她到底是谁?母亲?实验者?还是父亲的同伴?
老齐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指着院外一条小路道:“顺着这条路往北,过两片竹林,有个废矿洞。洞口被藤蔓遮着,进去后不要开第三盏灯。许天晨当年来过,他把东西藏在第二个通风井下面。”
“凌月也在那里?”程浩问。
老齐摇头:“不在。但她的线索在那里。带走她的人想让你们去东明县,可你们如果不先拿到许天晨留下的东西,去了也是送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老齐脸色变了:“快走。”
李明还想问父亲的事,老齐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老人:“李明,记住,不管你在地下看到什么,不要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你梦见的,不一定是假的;你记得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说完,他推了李明一把,自己转身走向井口。程浩拉住李明,低声道:“走!”
两人冲出废院,沿小路往北跑。身后很快传来喊声和打斗声。李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老齐站在井边,雨衣被风吹起,像一面破旧的黑旗。
天空终于落下雨点。雨打在脸上,冰冷而真实。
李明忽然明白,罗垟村的每个人都不是完全无辜,也不是完全恶。他们只是被某件二十多年前的事困住了,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守着一口井过完半生。
而现在,那口井里的东西重新爬了出来。
老齐站在井边时,脸上没有早上那种憨厚笑意,反而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狠劲。李明这才意识到,一个能在罗垟村这种地方活到现在,还能让那些人说“不能杀”的老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司机。所谓老实,很多时候只是活得太久以后学会的一层皮。
程浩后来回想,老齐出现得太准,准得像提前算好每一步。他既知道他们会从排水口逃出来,也知道井下的人会追到哪里,甚至连废矿洞里的第三盏灯有问题都清楚。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他们早就没命;如果是朋友,他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露面?
李明也想不通。他只能把老齐那句话反复记在心里:你梦见的,不一定是假的;你记得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记忆里,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从小到大那些看似平常的片段。
雨水打湿了李明的头发,也让他逐渐清醒。自从来到罗垟村,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追别人留下的脚印:许天晨的、凌月的、父亲的、老齐的、鬼面人的。可此刻站在通往废矿洞的小路上,他第一次意识到,后面也有人在追他的脚印。如果他判断错了,不只是自己会死,程浩、姚天星、凌月,甚至那些终于愿意开口的人,都会被重新拖回沉默里。
这种压力很重,却也让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想着依靠陈锋。锋哥当然可靠,可锋哥不在时,他也必须学会让自己可靠一点。想到这里,李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把老齐给出的每个细节都记清楚:北边竹林、废矿洞、第二个通风井、第三盏灯不能碰。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往前冲。
程浩没有催他,只是在前面压低身形探路。这个沉默的男人和姚天星完全不同。姚天星会用玩笑打散恐惧,程浩则像一块石头,把所有危险先挡在自己肩上。李明跟在他身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调查不是一个人聪明就够了。有人观察,有人推理,有人保护,有人破解,也有人必须在关键时刻承受最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