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李明和程浩沿着老齐指的方向一路往北，泥水溅满裤脚。山路并不好走，竹林里的风声像无数细小的哭声，偶尔有枯枝被踩断，都会让李明心头一跳。他们不敢开手机灯，只能借着阴天里残存的一点灰光辨认道路。
跑出一段距离后，程浩停下来，拉着李明躲到一块大石后面。两人喘了几口气，确认身后暂时没人追上来。程浩看了看李明的状态，低声道：“还能走吗？”
李明点头，虽然背上疼得厉害，腿也有些发软，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老齐挡不了多久，井下那些人既然已经追到排水通道，就说明他们对地下结构很熟。继续留在村里，只会被堵死。
“老齐会不会有危险？”李明问。
程浩沉默了一下：“会。但他既然选择留下，应该有自己的准备。”
这句话并没有让李明安心。老齐的身份太复杂了。早上他还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眼又在废院老井边等着他们，甚至说自己欠李明父亲一条命。李明不知道该信他多少，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老齐及时出现，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困死在井下。
两人继续往前。雨水顺着竹叶落下来，砸在肩头，冷得人直发抖。走了约二十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废弃矿区。几间破旧小屋倒了一半，铁轨被杂草淹没，山壁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被藤蔓遮得很严。
程浩拨开藤蔓，先探身进去。洞内空气比外面更冷，有股潮湿的石灰味。地面上还残留着矿车轨道，轨道两侧堆着碎石。李明跟进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雨幕把外面的竹林遮得模糊不清，像一层灰色帘子，把他们和村庄隔开。
“这里真能藏东西？”李明低声问。
程浩看着洞壁上的痕迹，道：“能。废矿洞结构复杂，有很多岔路，最适合藏东西，也最适合埋伏。”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截荧光棒，折亮后扔到前方。淡绿色的光铺开，照出一条弯曲通道。李明忽然想起宿舍里小房护工拿出的淡绿色试剂，那种颜色和眼前的光有些相似，心里不由得一紧。
两人沿轨道往里走。按照老齐的提醒，不能开第三盏灯。程浩没有解释这个提醒的含义，只是每走一段就在墙上做一个极小的记号。李明注意到洞壁上偶尔会出现和地图类似的符号，有些被刻意磨掉，有些则藏在石缝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不是矿工留下的。”李明说道。
程浩点头：“像是路线标记。”
走到第一个岔路时，墙上有两盏早已废弃的矿灯。第一盏碎了，第二盏灯罩还在，第三盏则被人用黑布包住。李明看到第三盏灯，立刻想起老齐的话：进去后不要开第三盏灯。
程浩靠近检查，发现第三盏灯后面连着一根很细的线，线沿着墙缝延伸到碎石堆里。如果有人不知情去掀黑布或者拉灯，可能会触发什么机关。
“炸药？”李明小声问。
“未必，也可能只是报警装置。”程浩把线避开，“但老齐的提醒是真的。”
这让李明对老齐的信任稍微增加了一点。
他们选了第二条岔路继续往里。没多久，前方出现一个通风井。井口不大，下面堆着碎石和几根腐烂木梁。程浩蹲下清理，很快从木梁下面摸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是一部旧录音笔、一张存储卡转接器，还有一封写给“后来者”的信。
李明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他打开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能看清：如果你们找到这里，说明黎光那条线已经暴露，我大概率已经死了。别急着查我的死，先救凌月。她比我接近核心，也比你们想象中危险。
落款是许天晨。
李明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许天晨这个名字，从最开始只是一份失踪资料上的普通程序员，到现在几乎成了所有线索的引路人。他死前似乎预料到许多事情，甚至知道凌月会被卷进来。
程浩打开录音笔，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沙沙的杂音过后，许天晨疲惫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听到这段录音的人是谁。如果是陈锋，说明你还是来了；如果是凌月，别再单独查蒋东；如果是李明……抱歉，把你拉进来不是我的本意，但只有你能打开后面的东西。”
李明整个人僵住。
录音继续：
“罗垟村不是终点，只是旧实验区之一。零一组织早期有四个封闭点，黎光负责病理样本，京绫负责数据模型，罗垟负责环境诱导，东明负责记忆回收。你们要救凌月，就必须去东明县。带她走的人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逼她打开蒋东留下的密钥。”
程浩皱紧眉头。李明则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东明县，记忆回收，蒋东密钥，这些词连在一起，说明凌月被带走的原因不仅和她本人有关，更和蒋东旧案有关。
许天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还有，李明。如果你听到这里，不要马上相信陈锋，也不要马上怀疑他。他知道一部分真相，也被人骗过一部分。当年你父亲不是核心研究员，他是卧底。但他为了把你送出去，做过一件所有人都无法原谅的事。你要查，就去东明县旧工会楼，找一个叫何曼的女人。”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矿洞里只剩雨水从洞口传来的回声。李明站在那里，觉得身体一阵发冷。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和这件事有关，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明确说：父亲是卧底，也做过无法原谅的事。
程浩看着他，低声问：“还好吗？”
李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很普通，甚至有些沉默。小时候他并没有觉得父亲有什么特殊，只记得父亲很少提过去，也很少带他回老家。可现在，父亲像一个被层层遮住的人，每揭开一点，里面都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程浩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收起东西，躲到矿车后面。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一前一后，至少两个人。第一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地上的痕迹。第二个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低声道：“他们真会来这？”
“老齐说了，他们一定会来。”
听到老齐的名字，李明心里一沉。难道老齐把他们引到这里，又告诉了追兵？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老东西嘴硬得很，要不是上面说不能杀，我早把他扔井里了。”
程浩看向李明，用眼神示意：老齐暂时没背叛。
两人越来越近。程浩握紧短刀，准备等对方靠近后先制住一个。李明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就在那两人走到矿车旁时，矿洞深处忽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别往前走。”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那两人同时停下。李明也愣住了，因为这个声音很像昨夜的蒙面人。
“谁？”追兵问。
黑暗深处，一个戴鬼面的人缓缓走出。他的小腿缠着布，显然正是昨夜被李明打中的地方。可他站得很稳，手里没有枪，只拿着一根黑色短棍。
追兵显然也没想到会遇见他，声音有些紧：“你怎么在这？”
鬼面人没有回答，只说：“东西不在这里了，回去。”
“上面让我们找那两个小子。”
“我说，回去。”
话音刚落，鬼面人忽然出手。短棍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两声闷响，那两个追兵便先后倒在地上。李明看得后背发凉。昨晚他们三个人联手都差点死在这人手里，现在看，他昨晚恐怕还没有尽全力。
鬼面人站在原地，目光转向矿车后面。
“出来。”他说。
程浩没有动，李明却知道继续躲没有意义。他慢慢站起来，和鬼面人隔着几米对视。鬼面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李明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鬼面人看了他一会儿，道：“让你活到东明县。”
“那你为什么打伤姚天星，绑走凌月？”
鬼面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冷漠：“有些门，只能用痛打开。”
李明怒道：“这算什么理由？”
鬼面人没有解释。他从怀里扔出一个小瓶子，落在李明脚边：“给姚天星，伤口不会感染。今晚之前离开罗垟村。再拖下去，村里会死人。”
程浩冷冷道：“你觉得我们会信你？”
鬼面人转身往洞外走，只留下一句话：“你们可以不信。但凌月只有四天。”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李明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他恨这个人，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一次次把他们从死路边推开。
程浩捡起小瓶子，检查后说道：“先带回去，不一定用。”
李明点头，把许天晨的录音笔和存储卡贴身收好。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的罗垟村被雾气笼罩，看不清轮廓。
他知道，这个村子已经留不住他们了。
可在离开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问老齐，照片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许天晨的录音让程浩也陷入沉默。作为外人，他原本只是帮忙，但案件推进到现在，他已经不可能抽身。程浩很清楚，零一组织这种东西一旦存在，就不会只影响李明一个人。它能把精神病院伪装成正常机构，能让村庄集体沉默二十年，也能让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不知道的时候成为实验的一部分。
李明则把录音又听了一遍。许天晨说话时很累，背景里偶尔能听到风声和金属碰撞声，说明他录这段内容时并不安全。他不是从容留下遗书的人，而像是在追杀间隙，把能说的东西用最快速度塞给后来者。想到这里，李明心里忽然对这个从未真正见过面的男人生出一丝敬意。
许天晨不是英雄式的人。他害怕，逃避，也曾替组织转过钱。可他最后还是选择把线索留下。也许正因为他不是天生勇敢的人，他最后的勇敢才显得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