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时,已是下午。雨势小了一些,但天依旧阴沉。村口多了两辆警车,是邵警官从县里调来的人。几个民警正挨家挨户询问昨夜的枪声,村民们却都说没听见,或者说只听见了雷声。李明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神情麻木的村民,忽然觉得罗垟村最可怕的不是地下实验室,而是这种共同沉默。
程浩先联系了邵警官,把姚天星需要的药瓶交给警方检测。邵警官听说他们在矿洞遇见鬼面人,脸色很难看,却也没有责备他们。毕竟整个村子线索太乱,警方人手不足,很多地方根本来不及封锁。
“姚天星醒了。”邵警官说道,“他让我转告你们,别急着去东明县,先把凌月留下的信号整理出来。还有,他说那个鬼面人的动作让他想起一个旧人,但现在不能确定。”
李明立刻问:“旧人是谁?”
邵警官摇头:“他没说,只说等陈锋到了再谈。”
陈锋。听到这个名字,李明心里有些复杂。许天晨录音里那句“不要马上相信陈锋,也不要马上怀疑他”一直在他脑中回荡。陈锋是把他带入案件的人,也是这些天最可靠的人之一。可如果陈锋知道一部分真相却没有说,那么他的隐瞒究竟是保护,还是利用?
程浩似乎看出李明的心思,低声道:“现在不要乱怀疑。怀疑是必要的,但不能让怀疑把队友拆散。”
李明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老齐家时,院子里没人。老齐屋门关着,桌上却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明两个字。李明拆开后,里面只有半页纸,字迹很潦草:别找我。照片里的女人叫林知夏。你父亲当年带她和你离开四号室,但只带走了你。想知道原因,去东明。老齐。
李明盯着“林知夏”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名字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他从小很少听母亲的事,父亲只说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父亲从不细说。李明以前不敢问,后来也习惯了不问。可现在,一个从罗垟村地下实验室里浮出的名字,突然和他失去的母亲位置重合。
程浩看完信,沉声道:“老齐走了。”
“他会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拖住那些人,也可能去见他该见的人。”
李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心里一阵发堵。他原本有很多问题想问老齐,可对方没有给他机会。也许老齐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太多,就活不到第二天。
接下来,他们把从矿洞拿到的存储卡交给邵警官安排的技术员读取。技术员带着便携电脑,在警车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最后只恢复出几个损坏文件和一段短视频。视频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狭小房间里偷拍。画面中,凌月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绑,但意识清醒。她面前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闪着一串代码。
李明看到凌月,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脸色很差,嘴角有一道细小伤口,但眼神仍旧冷静。视频里有人站在画面外,让她输入密码。凌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键盘。
几秒后,她忽然抬手敲了一串字符。画面外的人骂了一句,似乎发现不对,立刻关掉电脑。视频到这里中断。
“能放大键盘吗?”李明急忙问。
技术员摇头:“画质太差,但可以逐帧看。”
他们反复看了十几遍。凌月敲下的字符并不完整,但李明注意到她在输入前,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停顿,又敲了两下。这不是无意义动作。凌月做事一向克制,哪怕被绑,也不会做多余动作。
“三下,两下。”李明喃喃道,“三二?”
程浩说:“可能是坐标,也可能是章节页码。”
李明突然想起406房间里那本《李昌钰博士犯罪现场勘查手册》。凌月知道他在那本书里见过符号,也知道姚天星去拿书。她如果要留下李明能看懂的线索,很可能会借那本书做参照。
“书呢?”李明问。
程浩道:“姚天星应该让人带去县医院了,或者还在406。现在联系陈锋。”
邵警官借来卫星电话,终于打通陈锋。电话那头的陈锋声音疲惫,却很清醒。李明把许天晨录音、凌月视频、三下两下的动作都说了一遍。陈锋沉默片刻,道:“406那本书我让柳芸去取。三二可能不是页码,是第三章第二节。那本书里第三章讲现场痕迹,第二节讲血迹方向。”
李明心里一动:“血迹方向?”
陈锋继续道:“凌月可能在告诉你们,看血。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有血迹能指明出口或位置。”
李明立刻让技术员重新看视频。果然,在凌月椅子左侧地面上,有一小块暗色痕迹。画质太差,之前没人注意。放大后,那块痕迹像是被鞋底蹭开的血,方向朝向画面右后方。
“右后方有什么?”程浩问。
技术员调整亮度,勉强看到墙角有一个模糊标识。标识不是字,而是一幅简化图案:一座楼,楼上方有半个齿轮。
邵警官皱眉:“楼和齿轮?工厂?”
李明脑中猛地闪过赵磊说过的地点:京绫大学附近的一家电子厂。那时候他没来得及问是哪家电子厂,如今凌月视频里又出现齿轮标识,难道她被带去的地方不是东明县,而是某个工厂?
可许天晨录音明确说,要去东明县旧工会楼找何曼。两条线索看似冲突,却未必矛盾。也许东明县旧工会楼曾经属于某家电子厂,或者那家电子厂与东明县有分支关系。
陈锋在电话那头说道:“查东明县旧工会楼附近有没有废弃电子厂,尤其是带齿轮标志的。”
邵警官立刻安排人查。十几分钟后,结果传来:东明县老城区确实有一家早已停产的东明无线电元件厂,厂徽就是半齿轮托着一栋厂房。旧工会楼就在厂区旁边,二十年前曾经被改成职工医院,后来废弃。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凌月不是随便留下暗号,她是在告诉他们目的地。
李明看着屏幕中定格的凌月,忽然觉得她虽然被绑,却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调查。她没有等待别人救她,而是在危险中给他们铺路。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李明问。
程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邵警官。邵警官说道:“姚天星不能走,陈锋和柳芸从临安赶过来至少还要几个小时。东明县那边我可以先联系当地警方,但如果对方有人在警方内部,动静太大可能打草惊蛇。”
李明知道邵警官说得对。零一组织或者与它相关的人已经多次提前撤离,说明他们对警方行动很敏感。如果直接大规模出警,凌月可能会被再次转移。
陈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李明,你和程浩先不要进东明。等我到南平再说。”
李明下意识想答应,可手机屏幕上的凌月让他犹豫了。四天时间,看似还有余地,实际上每耽误一小时都可能出事。而且鬼面人说今晚之前必须离开罗垟村,村里会死人。这个提醒未必是危言耸听。
就在这时,技术员忽然说:“视频后面还有隐藏帧。”
众人立刻看过去。隐藏帧只有一秒,像是凌月在镜头关闭前用某种快捷键插入的图片。画面是一串字符:DX-04-LM。
邵警官不解:“什么意思?”
李明盯着最后两个字母,心脏一点点收紧。
LM,李明。
DX可能是东明县,04可能是四号室,也可能是第四个地点。凌月留下的不是普通坐标,而是在明确告诉他:东明四号点,与李明有关。
陈锋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道:“李明,听我说。你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无论看到什么关于你父亲、你母亲,或者你自己的线索,都先告诉我。”
李明问:“锋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这件事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锋没有否认,只是说:“我知道得不完整。等我到了,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李明握着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陈锋现在不会在电话里说。更重要的是,凌月还在对方手中。
傍晚时,罗垟村上空的云压得更低。警方准备把村里几个关键人物带去县里保护,钱玲玲也同意暂时离开。但就在车辆准备出发时,村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冲出去,只见通往县城的唯一土路被塌下来的山石堵住了。雨水混着泥浆从山坡上流下,像一条浑浊的河。有人惊慌地喊,说山体滑坡了。
李明站在雨中,心里却清楚,这不是普通滑坡。
罗垟村被封住了。
鬼面人说,今晚之前离开,否则村里会死人。可现在,他们已经走不了了。
凌月的视频被反复播放时,李明每看一次,心里就沉一分。画面里的凌月没有求救,也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恐惧。她只是用最短的时间留下能被同伴解析的信号。这种冷静让李明佩服,也让他难受。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只有在早就习惯危险的情况下,才会在被绑时还想着如何传递信息。
陈锋在电话里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李明甚至能想象他握着手机站在车旁,眉头一点点皱紧的样子。凌月对缘九侦探社来说并不只是技术人员,她更像维持团队理智的一条线。现在这条线被人硬生生扯走,所有人的情绪都在往危险的方向偏。
柳芸后来补充说,当地警方查到东明无线电元件厂时,系统里有一段异常记录:这家厂停产后,档案曾被一家名为“清源技术咨询”的公司借调过。清源两个字让李明立刻想起村长口中的清源生物。两个名字不同,却像同一张面具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