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被堵后，村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村民开始慌乱，有人收拾东西想走，有人跑去村委会找村长，还有人站在自家门口骂天。雨水越下越急，远处的山体不时滚落碎石，砸在泥路上发出沉闷声响。
邵警官带人查看塌方，回来后脸色很不好：“至少要大型机械才能清开，最快也要明天上午。现在车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程浩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向李明。李明也明白，这正是对方想要的结果。罗垟村被困住，警方人手有限，陈锋和柳芸暂时进不来，而地下那些人却熟悉村子的每一条暗道。
“村长呢？”李明忽然问。
一名民警回答：“刚才有人去找，村长不在家。”
“不在？”
“家里没人，门开着，茶还热。”
李明心中一沉。村长昨晚刚说出旧事，今天就失踪，这绝不是巧合。钱玲玲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低声道：“他们开始清人了。”
“清人？”邵警官问。
钱玲玲咬了咬唇：“当年后山出事后，也有几个人突然不见。村里人说他们搬走了，可我丈夫说，那些人不是搬走，是被带回地下。”
李明立刻想到地下四号室。昨晚他们只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凌月留下的存储卡也藏在四号门边。如果村长被抓走，对方很可能把他带回地下某个区域。那里不只是旧实验室，也许仍在运转。
程浩沉声道：“现在必须找入口。祠堂、钱家后屋、废院老井都可能被盯。最危险的是祠堂，但也最直接。”
邵警官犹豫了一下：“我带人一起去。”
程浩摇头：“人多目标大。你们守住村民，尤其保护钱玲玲。我们去祠堂确认。如果半小时后没回来，再行动。”
邵警官看向李明：“你也去？”
李明点头。他知道自己身体状态不好，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可许天晨录音、凌月暗号、父亲照片都指向四号室。他不去，很多线索别人未必看得懂。
程浩没有反对，只递给他一把手电和一件雨衣：“跟紧我。”
两人再次来到祠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门口积了一层泥。昨夜被他们翻过的后墙旁多了新的脚印，说明有人在他们离开后又进去过。程浩检查门锁，发现锁芯已经换过。好在侧门没有锁，只是用木栓顶着。
进入祠堂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灰和潮气混合的味道。牌位前点着三炷香，香还没烧完。李明心里一紧：“有人刚来过。”
程浩快步走到供桌旁，移开桌子，发现昨夜放铁盒的石板已经被掀开。空洞里什么都没有，铁盒不见了。地上却有一道拖痕，拖痕通向后墙。
“暗道入口不在这里。”程浩说道，“这里应该只是藏东西的地方。”
李明顺着拖痕走到后墙，发现墙边的村谱歪了一点。他伸手扶正，指尖却碰到一个突起。轻轻一按，墙内传来沉闷的机关声。牌位后方的木板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程浩低声骂了一句：“机关还真在祠堂。”
两人沿石阶下去。地下比钱家暗道更宽，墙上还有残留电线。走到尽头时，他们看见一扇铁门，门上写着“环境观察区”。字迹斑驳，却还能认出。门没有关死，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缝。
程浩推门前，先用镜子探了探。里面是一条长廊，两侧有许多房间。房门上贴着旧编号：A1、A2、B1、B2。每个房间都有一面单向玻璃，只是大多已经破碎。李明用手电照进去，看到里面摆着床、桌椅和一些已经腐烂的生活用品。
“环境诱导。”李明想起许天晨录音里的词，“罗垟村负责环境诱导。这里可能是模拟房间。”
程浩皱眉：“拿人做实验？”
李明没有回答。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发黄记录表。表格上写着：对象甲-07，年龄三岁，亲缘依赖强，夜间恐惧反应明显，建议转入四号室进行记忆锚定。
三岁。记忆锚定。
李明手指僵住。他想撕下那张表，却又怕破坏证据，只能用手机拍照。程浩看到他的表情，低声问：“和你有关？”
李明声音有些干：“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长廊尽头出现那扇黑色铁门。门上白色数字“4”已经脱落一半，门边的墙上有凌月留下的划痕。和昨晚钱家暗道通向的四号门不同，这扇门更大、更厚，像是四号室的主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李明站在门前，梦里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暗红色的数字4，闪烁的仪器，父亲按下按钮，自己躺在像棺材一样的仓体里。
程浩握紧手电：“准备好了吗？”
李明深吸一口气：“开吧。”
门被推开。四号室里比他们想象中宽阔，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老式设备，像医疗舱，又像某种心理测试仪。设备早已停止运行，但旁边几台显示器竟然还亮着微弱红光。墙上挂满线路，地上散落着记录本和废弃针剂。
更让人心惊的是，房间角落里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村长！”李明低声喊道。
村长低垂着头，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绑在椅背后。程浩立刻冲过去检查，确认他还有呼吸后，迅速割断绳子。村长醒来时，眼里满是恐惧。他看清李明后，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拼命摇头，像是在阻止他们继续深入。
李明撕开他嘴上的胶带：“谁把您带来的？”
村长喘了几口气，声音嘶哑：“他们……他们要启动旧设备。快走，这里不能待。”
“谁？”
村长还没回答，四号室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红光骤然亮起，墙上的显示器同时闪烁。李明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尖锐嗡鸣，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程浩立刻扶住墙，骂道：“声波？”
李明想闭眼，却发现脑中有无数画面涌出。幼年的哭声、女人的呼喊、父亲焦急的脸、刺眼的白灯、冰冷的金属环扣住手腕。他仿佛又回到那个仪器里，身体动不了，只能看见父亲站在玻璃外。
“爸……”李明下意识喊出声。
四号室的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甲-07，记忆锚定开始。亲缘对象确认，母体分离程序启动。
李明浑身发冷。母体分离。林知夏。照片里的女人。难道当年他被带离四号室时，母亲并不是离开，而是被强行分离？
程浩用力摇他：“李明！醒醒！”
可李明眼前的幻觉越来越清晰。他看见父亲冲进房间，抱起年幼的自己。玻璃另一边，林知夏被两个人按住，她没有哭喊，只是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李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父亲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表情。
下一秒，画面破碎。
现实中，程浩已经砸碎一台显示器，嗡鸣声减弱许多。村长瘫在地上，捂着耳朵发抖。李明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冷汗。
“能走吗？”程浩问。
李明点头，却在起身时看到设备旁的抽屉半开着。抽屉里有一本黑色记录册，封面写着：DX转移名单。
东明转移名单。
李明几乎本能地把记录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他看到许多编号和姓名，其中一行赫然写着：甲-07，李明，转出；林知夏，滞留；李承远，潜伏风险高。
李承远，是他父亲的名字。
再往下翻，另一页写着：D-09，蒋东，回收待确认；L-02，凌月，密钥关联人。
李明呼吸几乎停住。蒋东和凌月的名字竟然也在这本东明转移名单上。
就在这时，四号室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重新打开门。
程浩一把夺过记录册塞进李明怀里，扶起村长：“走侧门！”
村长指向设备后方。那里有一道很窄的维修门。三人刚钻进去，四号室主门便被打开。几个穿黑雨衣的人冲进来，为首的人看着被破坏的显示器和空掉的椅子，冷冷说道：“他们拿走名单了。”
另一个人问：“追吗？”
为首的人沉默片刻，道：“不用。让他们去东明。名单本来就是给李明看的。”
维修通道里，李明听到这句话，身体瞬间僵住。
原来他们所有的发现，甚至包括逃跑，都可能是对方安排好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继续往前。因为名单上写着凌月，也写着蒋东，更写着他父母被拆开的真相。
四号室里的设备虽然老旧，却保存得异常完整。程浩注意到，角落里有新的电源线，说明这里近期被人重新接通过。所谓废弃二十年的地下设施，只是村民以为的废弃。真正掌握它的人，一直在等待某个时机重新启动。
李明看着记录表上的甲-07，突然很想逃离这里。他不是不想知道真相，而是害怕真相会把自己从普通人的位置上彻底推下去。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小时候被编号、被观察、被转移，那么他还能不能把过去那些温暖片段当成真实？父亲给他买过的冰棍，夏天傍晚一起走过的小路，过年时贴歪的春联，这些到底是生活，还是逃出实验后刻意搭建出的正常外壳？
可他最终没有逃。因为凌月的名字在名单上，蒋东的名字在名单上，父母的名字也在名单上。所有答案都被写进这本黑色记录册里，而他如果闭上眼，就等于让那些死在地下的人继续无声。
村长被拖进四号室前，显然已经见过某些东西。他的恐惧不是来自黑暗，而像是来自记忆本身。李明在幻觉中听到女人声音时，余光看见村长蜷缩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开的门”。这句话很轻，却让李明记住了。也许当年四号室第一次启动时，村长正是那个帮忙打开入口的人。
程浩砸显示器的动作十分果断，可他也并非完全不受影响。嗡鸣声最强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些训练场上的画面，耳边甚至听见早已退役的老班长喊口令。那一刻他才明白，四号室针对的不是某个人的弱点，而是把每个人最深的记忆拉出来，再强行混进恐惧。难怪罗垟村的人会集体选择沉默，因为他们很可能已经分不清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