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最终通向祠堂后方的一片杂草地。程浩扶着村长先出来，李明最后钻出，回身把暗门掩好。雨水已经变小，天色却比之前更暗。村里的广播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断断续续传来通知，让村民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村长被救出来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坐在祠堂后墙边，手一直在抖。邵警官带人赶来时，村长仍旧不愿说太多，只反复念着一句：“四号室不能再开，不能再开。”
程浩把人交给警方保护，自己则拉着李明到一旁，低声道：“名单给我看看。”
李明把黑色记录册递过去。程浩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名单内容很杂，有些是人名，有些是编号，有些后面标注“死亡”“转出”“回收”“失控”。其中“东明”出现频率极高，说明那里不是普通地点，而是整个旧实验系统的下一层。
“这东西太重要了。”程浩说道，“不能只放你身上。”
李明点头，把关键页面拍照，分别备份到两部手机，又让邵警官复制一份给县局技术组。但他心里始终不踏实。四号室外那人的话说明，名单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如果他们完全按照名单行动，也许正中对方下怀。
可问题是，不按照名单走，又没有其他线索。
傍晚，塌方路段仍未清开。村里临时安排了几间空屋给警方和外来人员休息。钱玲玲被保护在村委会，村长也在那里。老齐依旧不见踪影。李明和程浩坐在一间潮湿屋子里，桌上摊着地图、记录册、许天晨的录音笔和凌月视频截图。
程浩指着记录册说道：“现在有三条线。第一，凌月被带去东明无线电元件厂附近。第二，蒋东可能被标记为D-09，和东明回收有关。第三，你父亲李承远当年是潜伏风险高，说明他在组织眼里不是普通研究员。”
李明补充道：“还有林知夏。名单上写她滞留，没有写死亡。”
程浩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李明知道他想说什么。滞留不代表活着，二十多年过去，任何可能都很渺茫。但只要名单上没有死亡两个字，李明就无法让自己彻底放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警觉。程浩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门，冷声问：“谁？”
门外没有回答，只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程浩等了几秒，猛地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的冷风吹进来，窗台上有一个湿脚印。
李明捡起纸，上面写着：想救凌月，今晚子时，槐树下，一个人来。
落款是那个熟悉的鬼面符号。
程浩皱眉：“陷阱。”
李明苦笑：“我知道。”
“知道还去？”
李明没有回答。他看向桌上的凌月截图。画面里的凌月被绑着，脸色苍白，却依旧冷静地留下暗号。如果现在是他被绑，凌月大概也会去。
程浩看出他的想法，直接说道：“不能一个人去。对方要你一个人，就是想把你和我们分开。”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可如果我不去，他可能不会再给线索。鬼面人虽然危险，但到目前为止，他几次都没有真正杀我。他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逼我做选择。”
程浩声音冷了下来：“他打伤姚天星，绑走凌月，这不叫没有真正杀你。”
李明低下头。他无法反驳。
两人争执未果，最后程浩提出折中：李明去槐树下，但身上带定位器，程浩和两名便衣在外围跟着。李明知道这未必瞒得过鬼面人，却也只能接受。
子时前，村里彻底安静下来。塌方让外界进不来，雨后的雾又让视线变差。李明穿着深色外套，独自走向村中央那棵老槐树。槐树枝干扭曲，树皮上那些暗红色斑纹在夜色中像凝固的血。
他站在树下，等了大约五分钟。四周没有动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就在他怀疑对方不会出现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不该带人。”
李明猛地转身。鬼面人站在树影里，小腿仍绑着布，声音却很平稳。
李明强迫自己冷静：“你绑走凌月，还指望我完全按你的话做？”
鬼面人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屋顶：“程浩在西边，两个警察在东边。还有一个人藏得不错，在祠堂屋脊后面，应该是邵警官的人。”
李明心中一沉。对方果然早就发现了。
“你想说什么？”李明问。
鬼面人走近几步，把一个小型录音器扔给他：“凌月的声音。”
李明立刻按下播放。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传来凌月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李明，如果你听到这个，不要冲动。东明县旧工会楼地下有蒋东留下的密钥，但那不是救我的唯一办法。记住，何曼不可信，也不能完全不信。还有，陈锋当年没有害蒋东，他只是晚了一步。”
录音到这里中断。
李明握着录音器，声音发紧：“她现在在哪？”
鬼面人说道：“东明。”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鬼面人沉默片刻，道：“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这算回答吗？”
“对现在的你来说，足够了。”鬼面人看着他，“你要救凌月，就必须带上记录册去东明。但记住，记录册只能给何曼看前三页。后面的名单一旦给她，她会把你卖给零一。”
李明抓住关键词：“你不是零一的人？”
鬼面人冷笑了一声：“零一？他们早就不是最麻烦的东西了。你们以为许天晨发现的是一个组织，实际上他发现的是两个。零一只是旧壳，真正接手谜幻计划的人，藏在更干净的地方。”
这句话和李明之前想到的“另一个组织”完全对上。他立刻追问：“京绫大学附近的电子厂？”
鬼面人的眼神微微一变：“赵磊跟你说过？”
李明心中确定，赵磊那条线是真的。可鬼面人很快又恢复冷漠：“电子厂只是入口。别从那里进，会死。”
“那从哪里进？”
鬼面人伸手指了指槐树根部。李明低头看去，发现树根旁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工会档案室”五个字。
“去东明后，先找旧工会楼三层档案室。钥匙只能开第一道门，第二道门要靠你自己。”
李明捡起钥匙，抬头问：“你为什么帮我？”
鬼面人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的黑衣，鬼面在树影里显得格外诡异。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因为有人让我看着你活下去。可是我不确定，你活下去对不对。”
李明愣住：“谁？”
鬼面人转身准备离开。李明急道：“是我父亲吗？李承远？”
鬼面人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等你见到林知夏，再问这个问题。”
说完，他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雾里。程浩很快从西侧冲出来，问李明有没有事。李明摇摇头，把录音器和铜钥匙递给他。
程浩听完凌月的录音，脸色沉得厉害：“这人知道太多，而且故意让你知道一半。”
李明看着槐树，低声道：“可这一半，已经够我们去东明了。”
远处忽然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塌方路段方向亮起几束强光。邵警官跑来，说县里抢修队提前到了，路最迟凌晨能开一条临时通道。
这本该是好消息，可李明心里却没有轻松。
鬼面人今晚出现，像是在给他们最后一次提醒，也像是在正式把他们送上去东明的路。罗垟村的真相只是旧伤口，东明县才是更深的刀口。
而凌月的声音、蒋东的密钥、父亲和林知夏的名字，都在那里等着他。
槐树下的会面结束后，李明站了很久。鬼面人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半截断桥，能让他走过去一点，却永远差最后一步。这个人知道林知夏，知道李承远，知道蒋东和凌月，也知道零一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干净的组织。可他偏偏不肯把话说全。
程浩说这是一种控制。只给足够让你行动的信息，却不给你判断全局的能力。李明明白这个道理，却仍然无法完全拒绝。因为凌月的录音是真实的，工会档案室钥匙也是真实的。就算鬼面人想利用他，他也必须先顺着这条线往前走。
更让李明在意的是鬼面人提到林知夏时的停顿。那不像一个旁观者提到陌生名字，更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情绪。李明隐约觉得，鬼面人与自己父母之间也许并非单纯认识，而是有更深的债。
李明回到临时屋后，把鬼面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写在笔记本上。他已经开始学会不只凭感觉判断，而是把每一句话拆开，看它能指向什么，又故意避开什么。鬼面人说“零一只是旧壳”，这意味着黎光精神病院、罗垟村地下室、许天晨的死亡，可能都只是旧体系暴露后的残骸。真正危险的人不一定躲在阴暗医院里，也可能穿着整洁西装，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用合法公司的名义继续做同样的事。
程浩看完他的记录，说道：“你成长得很快，但也要小心。成长太快的人，容易把痛苦当成熟。”
李明怔了一下。程浩很少说这种话，可一说就直戳心口。他确实感觉自己这几天变了许多，像被人强行从学生宿舍拉到案发现场，又从案发现场推到父母旧案里。他还没有真正消化恐惧，却已经不得不做出判断。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停。凌月留给他的不是求救，而是路线。姚天星醒来后没有抱怨，只提醒他别急着开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往前推，他不能在这时候退回普通人。
鬼面人离开后，槐树上落下一片湿叶，正好贴在李明肩头。他伸手拿下，看见叶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纹路，像极了零初桥石尖上最初发现的痕迹。故事像绕了一个圈，从桥边血迹回到村中槐树，又即将从罗垟村走向东明。李明忽然有一种感觉，所有地点并不是线性排列，而像一张巨大的地图。每个案发点都是一个节点，等所有节点被点亮，他也许才能看见真正的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