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塌方路段终于清出一条临时通道。泥水还在路边流，抢修车的灯照得山坡一片惨白。罗垟村的村民们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经历了一整夜的封村、搜查、失踪和地下四号室事件后，这个村子像是被剥掉了一层伪装，露出里面腐烂又沉默的骨头。
陈锋和柳芸赶到时，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陈锋从车上下来，衣服上还带着雨水，脸色明显比平时疲惫。他看见李明，第一句话是：“人没事就好。”
李明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几天前，他听见这句话只会觉得安心，可现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许天晨录音里的提醒：不要马上相信陈锋，也不要马上怀疑他。
柳芸很快接手现场，与邵警官沟通四号室、记录册和村长失踪经过。陈锋则把李明、程浩叫到一间空屋里。屋外有警察守着，屋内只有他们三人。
陈锋看完记录册和录音内容后，沉默了很久。李明坐在对面，没有催。他第一次发现陈锋沉默时并不完全像个可靠的长辈，也像一个背负太多旧事的人。
“你想问什么，问吧。”陈锋终于说道。
李明抬头看他：“锋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亲和这些事有关？”
陈锋点头：“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来缘九侦探社面试那天。”陈锋说道，“看到你名字时，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去零初桥，你发现血迹和布条，我基本确认，你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
李明心里一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锋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我只知道李承远这个名字，也知道他和二十多年前一个旧案有关。但我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更不知道你小时候可能在罗垟村待过。直到许天晨的线索越来越多，我才慢慢确认。”
“你认识我爸？”
陈锋点头：“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在警校，跟着老师参与一个资料整理项目。你父亲来过学校，找过我老师。他当时很紧张，只留下一句话：如果以后有个叫李明的孩子接近零初桥，不要拦他，但一定要让他活着离开。”
李明听得呼吸发紧。零初桥，传单，应聘，案件。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父亲的某句话牵引。
“那张传单是你放的吗？”李明问。
陈锋摇头：“不是。我也想知道是谁放的。你来之前，缘九侦探社没有招人的计划。”
程浩皱眉：“也就是说，另有人把李明引到你这里。”
陈锋点头：“很可能。”
屋内一时沉默。李明原本以为陈锋至少掌握更多答案，可现在看，陈锋也只是被放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不过他比李明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李明继续问：“蒋东呢？记录册上写D-09，蒋东，回收待确认。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锋眼神微微一暗。过了许久，他才说道：“蒋东不是在普通任务中失踪的。当年我们追查一条和黎光精神病院有关的线，查到一艘叫缘绫号的游轮。那次行动出了内鬼，我们的计划提前暴露。蒋东为了掩护凌月和姚天星，独自去了船底机房。后来船上爆炸，他没出来。”
“没有找到尸体？”
“没有。”
“那为什么都说他死了？”
陈锋闭了闭眼：“因为机房那种爆炸程度，没人能活。至少当时我们都这么认为。”
李明想到凌月一直不相信蒋东死亡，想到姚天星的愧疚，忽然明白缘九侦探社表面的轻松下藏着多深的裂缝。凌月不是冷漠，她只是一直站在一个没有答案的地方。
陈锋继续道：“现在看来，蒋东很可能被带走了。所谓D-09，也许就是他们对他的编号。”
程浩问：“鬼面人会不会是蒋东？”
这句话让屋内空气骤然紧绷。陈锋没有马上否定，只是看向李明：“你见过他几次，感觉呢？”
李明回忆鬼面人的身形、声音、动作。昨夜姚天星说那人动作像旧人，凌月录音又特别提到陈锋没有害蒋东。所有线索都在把鬼面人和蒋东往一起推，可李明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不知道。”他诚实说道，“他像是在帮我们，又像是在逼我们。他对凌月姐的事很熟，对我父亲和林知夏也知道很多。如果他真是蒋东，为什么不直接见凌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陈锋低声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如果他是蒋东，那他可能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蒋东。如果他不是蒋东，那说明有人故意让我们往这个方向想。”
柳芸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的报告：“四号室电脑里残留的数据不多，但技术员恢复出一个路径名：DX-GHL-Archive。东明工会楼档案。还有，村长醒了，说当年带走林知夏的人里，有一个女人叫何曼。”
李明立刻抬头：“何曼真存在？”
柳芸点头：“存在。东明县旧工会楼改职工医院时，她是档案室管理员，后来档案楼失火，她失踪。官方记录里，她在二十年前已经死亡。”
“死亡？”程浩问，“那许天晨为什么让我们找她？”
柳芸把另一张照片放到桌上：“因为有人三个月前在东明县拍到过一个和何曼长得很像的女人。”
照片很模糊，是街边监控截图。一个中年女人撑着伞，从旧工会楼附近经过。她低着头，半张脸被伞遮住，但眉眼确实能看出几分相似。
陈锋看完照片，沉声道：“看来必须去东明。”
李明问：“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陈锋说道，“姚天星留在医院，邵警官继续处理罗垟村现场。柳芸和我带你、程浩去东明。警方那边先不大规模行动，只让当地可信的人做外围支援。”
李明点头，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罗垟村已经足够危险，可所有人都说它只是旧实验区之一。东明县，是记忆回收点，是凌月所在之处，也是父母真相和蒋东线索交汇的地方。
出发前，李明去看了一眼钱玲玲。她坐在警车里，手里抱着邱明留下的布包。看到李明，她低声说：“你们要走了？”
“嗯，去东明。”
钱玲玲沉默片刻，从布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他。木牌上刻着一个“邱”字，背面则是那个地图符号。
“邱明说，如果有人去东明，就把这个给他。也许没用，也许能救命。”
李明接过木牌，认真道：“谢谢。邱明的事，我们会继续查。”
钱玲玲眼眶微红，却笑了一下：“其实我已经等了很久。只要有人愿意查，他就不算白死。”
离开钱玲玲后，李明又看向村口。老齐依旧没有出现。有人说他可能趁乱走了，也有人说看见他往后山去了。陈锋派人找过，但没有找到。李明心里明白，老齐多半不想再见他们。
车队准备出发时，姚天星打来电话。他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强装轻松：“小李子，听说你们又把地下室翻了？可以啊，我一不在，你都快成主力了。”
李明听到他的声音，心情总算缓了一点：“姚哥，你好好养伤，别乱动。”
姚天星笑了笑，随即声音低下来：“去东明小心点。还有，如果见到鬼面人，别急着开枪。”
李明一怔：“为什么？”
姚天星沉默几秒，道：“我还不确定。但昨晚他有机会杀我，最后偏了一点。那一枪本来可以打胸口，却打了手臂。他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李明握着手机，心里更加复杂。
姚天星最后说道：“帮我告诉凌月，我还欠她一顿饭，让她别赖账。”
李明鼻子忽然有些酸，低声道：“我会把她带回来。”
电话挂断后，车子缓缓驶出罗垟村。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积水，带起一阵浑浊水花。李明坐在后排，怀里放着记录册、铜钥匙、邱明木牌和许天晨录音笔。每一样东西都很轻，却像压着一个人的命。
车窗外，罗垟村逐渐远去。那棵老槐树、祠堂、废井、矿洞，都被雨雾吞没。李明知道，这里还有许多没有解开的谜：老齐去哪了，村长到底还隐瞒多少，林知夏是否活着，鬼面人究竟是谁。但他也知道，答案不会留在这里等他。
前方的路通向东明县。
那里有旧工会楼，有何曼，有凌月，也有父亲二十多年前没有说完的真相。
陈锋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害怕吗？”
李明看着窗外，想了想，点头道：“怕。”
陈锋没有笑他，只说：“怕是正常的。真正不正常的是，明明怕，还假装什么都不怕。”
李明深吸一口气，把记录册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当然害怕。害怕凌月已经出事，害怕父亲并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害怕母亲林知夏的真相比想象中更残忍，也害怕自己所谓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别人设计。
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回到那个只会在宿舍里看小说、打游戏、担心期末考试的自己了。
车子驶过临时清开的山路，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落下一线，照在前方湿漉漉的公路上。李明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零初桥上第一次捡起传单时的感觉。
那时他只是觉得人生可能会发生变化。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变化的开始，而是被隐藏多年的真相，终于找到了他。
东明县，到了。
车子驶出罗垟村前，李明回头看见村长站在村委会门口。老人披着一件旧外套，身边有警察看守。他没有向李明挥手，只是远远看着车队离开。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解脱。也许对村长来说，把四号室说出来，就是他迟到了二十多年的赎罪。
钱玲玲也在车窗外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反而比昨天更加平静。邱明死后三年，她终于把那扇后屋暗门交给了该来的人。接下来真相会不会被完整揭开，她无法控制，但至少她不再是唯一记得邱明不是意外死亡的人。
李明把这些人的脸都记在心里。他突然明白，所谓大案子并不是只有组织、实验、枪声和秘密名单。每一个被卷进去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被改变。许天晨的妻子、小房护工的女儿、钱玲玲、村长、老齐，甚至那些不敢说话的村民，都是这张网里被勒出痕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