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东明县时,雨又下了起来。
这场雨不像罗垟村那晚那样急,也没有山路上泥水翻涌的狼狈,只是细细密密地落在车窗上,把县城两边的招牌和路灯都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李明靠在后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反而比在山里时更沉。
东明县比他想象中要旧。车站旁边的楼大多只有六七层,外墙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灰痕,街边不少店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摆着褪色的塑料凳。路边偶尔能看到矿业公司留下的旧标语,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残缺的字,像某种不愿彻底消失的过去。
陈锋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本从罗垟村四号室带出来的记录册。他没有翻得很快,每翻一页,都会停几秒,像是在确认某些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的东西。程浩开车,脸色也不好。他从罗垟村出来后就很少说话,只有导航提示转弯时,他才会低声应一句。
李明怀里还放着那个小木牌。木牌边缘被磨得很光,正面刻着“邱”,背面是地图上反复出现的符号。它不大,握在掌心里甚至有些温,但李明总觉得自己拿着的不是木牌,而是一段被人埋了二十多年的命。
“先去住的地方。”陈锋忽然开口,“今天不进旧工会楼。”
李明抬头:“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到了吗?”
“正因为到了,才不能急。”陈锋合上记录册,“罗垟村是封闭环境,对方安排人监视比较容易。东明县不一样,这里人多,路也多。我们一进城,对方如果还在盯,就一定会先看我们怎么走。”
程浩点了点头:“锋哥说得对。我刚才绕了两条街,后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跟了我们八分钟,现在才不见。”
李明下意识回头看,却只看到雨幕里一排缓慢移动的车灯。他心里一紧,想起姚天星在电话里说的话:鬼面人那一枪是故意偏的。一个有机会杀人却没有杀的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另一种更加危险的引路人?
他们最后在老城区边缘找了一家小旅社。旅社叫“新安旅馆”,名字很新,楼却很旧。老板娘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暗红色针织衫,收身份证时多看了他们几眼,但也没有多问。陈锋开了三间房,自己一间,李明和程浩一间,另一间空着,说是给“可能会来的人”留的。
李明知道他说的是凌月。
房间里有股潮味,窗帘厚重,墙角有一块水渍,电视机旁边的插座松松垮垮。程浩进门后先检查窗户、门锁和床底,动作熟练得不像普通人。李明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以前真只是跟着天星哥做点外勤?”
程浩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有可疑点后才说:“我以前在安保公司待过。后来有一次任务出了事,是姚哥帮我摆平的。”
“什么事?”
程浩笑了一下,但那笑很浅:“等你活着把凌月姐救出来,我再讲给你听。”
李明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有追问。他把记录册、录音笔、铜钥匙、木牌依次放在桌上,又把手机打开,对着地图和记录册上的编号一点点比对。起初他只是想找些事做,免得脑子里总浮现凌月被绑的视频,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不对。
记录册里有一页写着:“D区转移,三组,旧楼,北侧入口,凌晨二时。”旁边还有一串编号:D-17、D-21、D-33。
李明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东明县旧城区,再对照从罗垟村带出来的旧县志照片。二十多年前的东明县分区还不是现在这样,老城区被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片区,其中丁区改建后大部分消失,只有一个地方的轮廓还保留着。
旧工会楼。
李明心跳快了一点。他把手机递给程浩:“你看,这个D区,会不会就是丁区?旧楼指的就是旧工会楼?”
程浩看了一眼,表情也变了:“有可能。”
他立刻去敲陈锋的门。陈锋听完后没有惊讶,只是把记录册拿过去,又翻到后面几页。那几页字迹很乱,像是写的人当时非常紧张。陈锋指着其中一句:“这里写了‘广播未关,样本躁动’。旧工会楼以前有县广播站的临时播音室。”
“广播?”李明不解。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诱导方式。你以为自己只是听到雨声、风声、机器声,但如果里面夹着重复的低频暗示,人的情绪会被慢慢推向指定方向。”
李明忽然想起黎光精神病院一号楼里时不时传出的叫喊,又想起罗垟村矿洞里的幻阵。他一直以为所谓实验靠的是药物、恐惧和环境,可现在才明白,环境本身就可以被拆成无数工具:光、声音、温度、气味,甚至等待的时间。
晚上十点,陈锋让他们关灯休息。但李明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凌月在视频里低垂的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李明猛地坐起。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段未知号码发来的音频,时长只有十一秒。他看了程浩一眼,程浩也醒了,立刻靠过来。
音频点开后,先是一阵刺耳杂音,接着传来一个很低的女声:“旧楼……不要走正门……墙里有……”
声音到这里断了,后面只剩电流声。
李明手指僵住。
那是凌月的声音。
陈锋很快赶来,听完音频后脸色阴沉。他把音频复制到自己的设备里,反复降噪,最后从杂音尾部提取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北墙,铅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锋关掉电脑,低声说:“明天去旧工会楼。”
李明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缝。东明县的夜色沉在窗外,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知道,凌月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现在仍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别人布好的局。
临睡前,李明又把那段凌月音频放了一遍。十一秒的声音被他听了几十遍,耳机里电流噪声像雨夜里不断拉扯的细线。程浩劝他休息,他却只是点头,眼睛还盯着波形图。波形最后半秒有一个突起,像被人故意留下的尾巴。他把音量调到最大,终于在刺啦声里听见一个几乎被吞掉的字。
“何。”
他立刻坐直。何,是人名,还是方位?东明县里姓何的人太多,可凌月既然冒险留下声音,就不会说废话。李明把这个发现告诉陈锋。陈锋听完后,拿出记录册翻到后几页,在一处被水渍洇开的角落里找出一个名字:何曼。字写得很浅,后面跟着“器材”“电费”“保管”几个词。
这个名字暂时解释不了,却像一枚钉子,把旧工会楼、广播和东明县连接起来。
夜深后,李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他又做梦了。梦里不是罗垟村,也不是黎光精神病院,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广播声,女人抱着他,手掌捂着他的耳朵。有人在远处喊:“林知夏,时间到了。”女人没有回头,只低头对他说:“毛蛋,别听。”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边全是汗。
那一刻,他突然害怕自己接下来找到的不是母亲的下落,而是自己被藏起来的童年。
清晨之前,陈锋又出去了一趟。李明站在窗边,看见他撑着黑伞穿过旅馆后门,消失在巷子里。半小时后,陈锋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多了一份东明县二十年前的老城区复印图。图是从一个旧档案贩子那里买来的,边角破损,但丁区、旧工会楼、县医院旧病区、红星照相馆的位置都能看清。
李明把记录册摊在地图旁边,忽然发现那些看似无序的编号并非时间顺序,而是路线顺序。D-17、D-21、D-33连起来,刚好形成一条从旧工会楼到县医院,再到老招待所的转移线。陈锋说,这说明当年转移不是临时逃跑,而是早就设计好的流程。
窗外天色发白,东明县的雨终于小了一点。李明看着那条被铅笔圈出的路线,心里第一次有了很清楚的预感:他们进入的不是一个案件现场,而是一条被重复使用多年的通道。许天晨只是最近一个走进通道又没能出来的人。
这一晚,旅馆走廊的灯坏了三次。每次灯灭,李明都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响动,像有人在墙后移动。程浩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只在墙角捡到一粒很小的白色粉末。陈锋闻了闻,说可能是干燥剂,也可能是某种标记粉。李明忽然明白,对方未必需要现身,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被看着,就足够让人睡不安稳。东明县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真正的恐惧往往不是袭击,而是等待袭击。
李明把这点记在随身本上,旁边写下两个字:不要急。可笔尖落下时,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但也不能慢。凌月的声音仍在耳机里,他知道每一次犹豫都可能让她离他们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