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旧工会楼位于东明县老城区最北边,旁边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铁路支线。出租车司机听说他们要去那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那地方早没人去了,你们去干啥?”
陈锋随口说:“看房。”
司机笑了笑:“那楼可不能买,阴得很。以前说是工会楼,后来当过广播站,再后来又租给培训班,结果没几年就关了。听老人说,里面晚上会有广播声,播的还都是死人名字。”
李明听得背后一凉。程浩坐在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死人名字?”
“我也就听说。”司机压低声音,“十几年前,有人半夜路过,说楼里广播突然响了,念了一串人名。第二天那人回去问,发现有两个名字是已经死了的。后来大家都不敢靠近。”
陈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旧工会楼比照片里更加破败。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枯藤,门口铁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只有“工会”两个字隐约还能辨认。院子里杂草长到小腿,墙角堆着碎砖和旧桌椅。楼后不远处就是废铁路,铁轨被杂草吞没,像两条生锈的伤口伸进雾里。
陈锋没有让他们走正门。他绕到北侧,那里有一面被雨水侵蚀得斑驳的墙。凌月音频里提到“北墙,铅笔”。李明沿着墙一点点摸索,很快在一处脱落的墙皮下发现了几道浅浅的铅笔痕。
那不是普通涂鸦,而是一组很细的箭头,箭头末端写着两个字:别敲。
程浩皱眉:“别敲是什么意思?”
陈锋蹲下,用手电照着墙面:“说明墙后面有东西,但不能用敲击判断空心。敲了可能触发机关,或者惊动里面的人。”
“现在还会有人?”李明问。
陈锋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型探测仪,贴着墙缓慢移动。几分钟后,仪器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发出短促提示。程浩戴上手套,用随身工具慢慢撬开墙皮。墙皮后面不是砖,而是一块被油漆涂成同色的金属板。
金属板边缘有一个钥匙孔。
李明立刻想起罗垟村带出来的铜钥匙。他把钥匙递过去,陈锋没有马上插入,而是先仔细看了锁孔,又用细针探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机关后才将钥匙缓缓插进去。
咔哒。
声音很轻,却让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金属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武器,只有一个旧铁盒。铁盒上缠着黑色胶带,胶带已经发硬。陈锋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和半截铅笔。
纸上只有一句话:
“蒋东密钥不在电脑里,在人记得的地方。”
落款是一个很小的“许”。
许天晨。
李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许天晨在失踪前到底走了多少地方,又留下了多少东西?他像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把线索拆散,藏进每一个可能被找到的角落。
“人记得的地方是什么意思?”程浩问。
陈锋把纸收好:“可能是地点,也可能是记忆。蒋东如果真的参与过某个核心环节,他留下的密钥未必是数字密码,而是一段只有特定的人能理解的经历。”
进入旧工会楼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味。大厅地面铺着碎裂的水磨石,墙上还残留着几幅褪色标语。楼梯口挂着半块木牌,上面写着“职工活动室”。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起纸屑在地上翻滚,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走动。
他们先检查一楼。房间大多空着,只剩一些生锈铁柜和断腿椅子。程浩在一间办公室里发现了旧广播线路,线路被人剪断过,又重新接上。陈锋顺着线路找到楼梯下方的配电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组现代化电池。
“有人近期来过。”陈锋说。
李明心里一沉:“会不会是凌月姐?”
“不一定。”陈锋关上配电箱,“但至少说明这栋楼不是废楼。”
二楼走廊更阴。墙上贴着许多早已发黄的培训通知,其中一张写着“心理康复讲座”。日期是二十年前。李明站在那张通知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熟悉感。他明明从未来过这里,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个梦里看过这条走廊。
尽头的房间门被锁着。门牌已经掉了,陈锋用工具打开锁。门一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老式收音机、磁带机和一排小喇叭。墙面贴着隔音棉,角落里还有一台早期电脑主机。
“广播室。”程浩低声说。
陈锋走到磁带机前,戴上手套,取出里面的磁带。磁带标签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D-21。
李明想起记录册里的编号,心跳顿时快了。
他刚想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门响。
三人同时停住。
那不是风声。有人从正门进来了。
程浩反手握住腰间的甩棍,陈锋示意他们不要动。脚步声很慢,从一楼大厅传来,停顿,又继续向楼梯靠近。李明握紧手电,手心全是汗。
下一秒,广播室里的老喇叭突然自己响了。
刺啦——
电流声之后,一个被拉长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D-17,进入观察。D-21,保持安静。D-33,不要回头。”
李明浑身一僵。
因为那声音最后又补了一句:
“李明,欢迎回到东明。”
广播室里那句“欢迎回到东明”之后,李明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陈锋强行关掉控制台的电源,可老喇叭仍旧发出微弱杂音,仿佛楼里还有另一套隐藏线路没有被切断。程浩贴着墙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声音不是从这一排喇叭出来的,墙后还有空腔。”
他们拆开隔音棉,发现墙体里藏着一排细小的铜管。铜管连接到不同房间,像一种简陋却精密的传声装置。陈锋解释,早期很多建筑会用传声管,但这里明显经过改造,可以把某个房间里的声音混入广播,再从另一个方向传出,制造“声音无处不在”的错觉。
李明忽然意识到,当年的观察对象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机器声还是人的耳语。在封闭空间里,声音如果足够重复,就会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
他们还在桌下找到一张被撕碎的值班表,拼起来后能看见几个名字:何曼、周启南、赵磊。赵磊的名字旁被画了一个叉,周启南旁边写着“接应”,何曼旁边则写着“柜”。这个“柜”字后来成为他们寻找钥匙的第一道提示。
离开时,李明在楼梯转角发现一行很浅的刻字:“不要相信正常。”刻字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月牙。陈锋看了一眼,低声说:“这是凌月的标记。”
李明摸着那道月牙,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确定的东西:凌月没有放弃,她正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往正确的地方引。
他们撤出旧工会楼前,陈锋还在一楼大厅停了一会儿。大厅墙面上挂着一块残破的荣誉栏,玻璃碎了半边,里面的照片大多被雨水泡花。李明本来已经走过,却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那是一次“职工心理健康活动”的合影,站在最右边的年轻护士,眉眼和何曼很像。
照片下面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最中间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得很温和。陈锋看到他时,脸色沉了沉,说那个人叫陆敬言,曾是临安市心理研究协会的顾问,也是零一组织早期理论的提出者之一。
“他还活着吗?”李明问。
陈锋说:“档案显示,十五年前死于车祸。”
李明现在已经不太相信“档案显示”四个字了。许多人都在档案里死去,又在现实里留下影子。旧工会楼墙上那张泡花的合影,像是在提醒他:真正可怕的不是黑暗里看不见的人,而是那些曾经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当成专家、老师、医生的人。
他们在旧工会楼门口离开时,一个捡废品的老人远远看着他们。程浩想过去问,老人却推着三轮车拐进小巷。车上堆着纸壳和铁皮,最上面压着半截旧喇叭线。陈锋没有追,只让李明记住那张脸。他说很多地方的秘密不是藏在档案里,而是藏在那些每天路过、却从不被人认真询问的人眼里。李明回头看旧楼,第一次觉得这栋楼不是死物,它像一只闭着眼的怪兽,只等人靠近时才慢慢睁开。
风从破窗里穿过,带动楼道里的旧纸片。李明忽然觉得,那些纸片像没有说完的证词,在他们脚边翻动,却没有一张能完整讲清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