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女人不像敌人。
至少不像李明一路想象中的敌人。她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戴面具,房间背景很普通,木桌、台灯、半杯水,还有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她坐得很端正,说话不快,眼神也不躲。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舒服。
何曼站在门边,喉咙动了动:“你还活着。”
零号看向她:“你看起来很失望。”
“我只是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离开哪里?”零号反问,“系统?陆敬言?还是这副身体?”
何曼没有答。
姚天星正在给凌月拆输液针,听见这话,抬头骂道:“你们能不能别一上来就打哑谜?人话会不会说?”
零号的视线转到他身上:“姚天星。你的冲动比模型预测低了百分之十八。凌月对你的影响比预估高。”
“谢谢夸奖。”姚天星冷笑,“但你别惦记我们小月。”
凌月脸色很白,还是皱了皱眉:“闭嘴。”
姚天星立刻低头:“好。”
零号看着他们,像看到一组数据出现了偏差。她沉默片刻,才说:“很有意思。”
陈锋走到主屏前:“陆敬言在哪?”
“他不在临安。”
“你替他守这里?”
“不是守。”零号说,“是观察。”
陈锋声音沉下去:“观察我们怎么被你们折腾?”
零号没有生气:“如果你一定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柳芸举枪对准屏幕下方的摄像头:“你觉得拖时间有用?”
“有用。”零号说,“你们的每一次反应都会上传。即使这里被毁,模型也会变得更完整。”
程浩立刻回头看主机区,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他刚碰到核心接口,屏幕右下角弹出警告:外接设备接入,权限不足。
凌月挣扎着想站起来,姚天星扶住她。她看了程浩一眼,声音很弱:“右边第三排,老接口。”
程浩马上换位置:“你还能看清?”
“看不清。”凌月说,“我之前摸过。”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她被绑在椅子上还能摸清设备位置,肯定不是一两次尝试。姚天星低头看见她手腕上被软带磨出的红痕,脸色难看得不行。
零号也看见了,语气没有起伏:“你在观察室里做了很多小动作。按理说,镇静剂剂量足够。”
凌月靠着椅背,喘了一会儿,才回:“按理说,你也不该还留着吃橘子的习惯。”
零号手指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明显反应。
何曼轻声说:“她以前也这样。北川的时候,分到橘子,她不吃,先剥皮。一条不断,就能换一个故事。”
“别说了。”零号说。
何曼却像终于抓到一点缝隙:“你那时候不叫零号。你叫沈栀。至少有一段时间,你叫这个名字。”
屏幕里的女人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橘子。
沈栀。
这个名字在房间里落下,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没有惊天动地,却让水面起了波纹。
李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你也是北川的孩子?”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边缘开始有轻微雪花,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影响。几秒后,她才说:“我不确定。”
“不确定?”
“我的第一份记忆是白色天花板和雨声。”零号说,“有人告诉我,我来自北川。也有人告诉我,北川只是给我植入的背景。后来我不再问。一个人的过去如果能被反复修改,追问原版没有意义。”
李明想反驳,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也刚刚才找回童年回收室的记忆。若不是父亲留下信,他凭什么确定那就一定是真的?如果某天有人拿出证据说那段记忆也被修改过,他又该相信什么?
父亲的话再次浮上来。
在最像答案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向零号:“所以你就帮他们改别人的过去?”
零号抬头:“我没有改。系统改。”
“那你看着。”
“对。”她说,“我看着。”
李明发现,她承认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冷血,更像一个人已经把自己从“人”这个位置上挪开,坐到旁边,专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陈锋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你们能不能走到最后。”
“为什么?”
零号说:“因为李承远相信你们能让系统停下。陆敬言相信你们会证明系统必要。我想知道他们谁错得更多。”
姚天星忍不住说:“你这人说话真欠揍。”
零号看他:“你可以尝试。但我不在这里。”
姚天星噎住,凌月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程浩忽然喊:“我接上了!但数据在自动封包外传,拦不住太久。”
凌月扶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看屏幕。她脚步虚,姚天星想扶,她摆手让他别碍事。看了两行代码后,她皱眉:“别拦主包,拦时间戳。”
程浩愣了半秒:“你确定?”
“他们要的是反应顺序。时间戳乱了,数据就没那么干净。”
程浩立刻照做。
零号看着他们操作,没有阻止。
李明注意到这一点:“你在放水。”
零号说:“我在观察变量。”
“换个说法呢?”
零号沉默了几秒:“我想看陆敬言生气。”
这句话终于不像系统,像一个人。
何曼笑了一下,笑得咳出血:“那你还是沈栀。”
零号没有看她。
观察室警报忽然响起。红灯一圈圈闪,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下层电源室进入锁定。排水系统异常。请观察人员撤离。
程浩脸色一变:“他们要淹这里。”
姚天星骂:“地下基地动不动就进水,能不能有点新意?”
凌月看着主屏:“不是淹死我们,是逼我们走预设出口。”
零号点头:“预设出口会通向模拟厅。那里有你们最想见的人。”
陈锋脸色沉了沉。
最想见的人。
对他来说是谁,不用问。
蒋东。
零号继续:“非预设出口在观察室后侧,门后是电源井,危险系数更高,但能绕开模拟厅。”
柳芸冷冷看着屏幕:“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零号拿起一瓣橘子,却没有吃。
“因为你们总走非预设路径。”她说,“我想确认,这是不是偶然。”
主屏随即黑掉。
观察室里只剩红灯和警报声。水声从下方传来,比刚才更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墙后涨起来。
凌月撑着桌子,低声说:“走电源井。”
陈锋没有立刻答应。
李明看见他的手又在抖。
模拟厅里有蒋东。
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对陈锋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绕开的东西。
柳芸站到他身边,没有催,只说:“陈锋,看我。”
陈锋慢慢抬头。
柳芸说:“她说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不代表那个人就在那。更可能是他们想让你去见。”
陈锋闭了闭眼。
几秒后,他低声说:“走电源井。”
姚天星扶起凌月,忍不住问:“你还能走吗?”
凌月看他:“不能的话你背?”
“我背啊。”
“那我能走。”
姚天星张了张嘴,最后只嘀咕:“这人真难伺候。”
可他还是把手伸过去,让她能扶住。
观察室后侧的暗门打开时,外面的水声已经很近。李明最后看了一眼黑掉的主屏。屏幕反光里,他似乎看见零号还坐在那里剥橘子。
也许她真的不在这里。
也许她从来没离开这里。
零号说想看陆敬言生气时,凌月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讨厌他。”凌月说。
这不是疑问。
零号把橘瓣放回盘子里:“讨厌是情绪词,不准确。”
“你想让他失控。”
“失控能提供新数据。”
凌月撑着桌沿,声音虚弱,却很冷:“你不用每句话都翻译成数据。这里没人给你打分。”
零号沉默了。
何曼靠在门边,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又咳起来。她像是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跟零号说话了,也像很久没听见有人允许沈栀不必把自己说得像机器。
李明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忽然问:“你有没有试过不观察?”
零号看向他。
“比如关掉屏幕,走出去,随便坐一辆公交车,去一个没人知道你编号的地方。”李明说完自己也觉得幼稚。一个能操控地下系统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话就走出去。
可零号没有嘲笑他。
她只是说:“我坐过。”
“什么?”
“北川到临安,最后一班车。”零号说,“车上很挤,有人哭,有人吐,有人一直问到哪里了。司机不让开窗,因为外面下雨。我那时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有个男孩抱着蓝色玩具熊。他睡着前问我,雨停了没有。”
李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男孩是谁?”
零号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显出一点像人的迟疑。
“我不知道。”她说,“这段记忆被切过。”
警报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像有人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
零号提到最后一班车后,李明还想追问,屏幕却开始闪。她的脸被雪花切成一格一格,声音也断断续续。
“如果你去北川……”零号说,“别先找档案。档案是给后来的人看的,真正发生过的事,通常藏在不愿意搬走的人那里。”
“谁?”李明立刻问。
零号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一瓣橘子掰开,放在桌面上,摆成一个很小的弯月形。
凌月盯着那个形状,低声说:“书店?”
零号看了她一眼:“观察者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字。”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也像警告。凌月脸色不太好,但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也许她在观察室里看到过某个标志,或者某张北川老街的照片。李明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把“书店”两个字记在心里。
屏幕即将黑掉前,零号忽然看向何曼。
“你没有欠我。”她说。
何曼愣住。
零号继续:“但你欠你自己一次离开。”
这句话说完,信号彻底断开。何曼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把脸转到一边。
主屏黑掉后,李明站在原地慢了半拍。他脑子里还回着零号那句“最后一班车”。这句话不像威胁,倒像某个人在梦里漏出来的半句呓语。它不完整,却比完整的提示更让人放不下。
凌月注意到他没动,低声说:“别在这里想。”
李明回神:“嗯。”
“出去后再想。”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凌月扶着桌子,脸色很差,语气还是那样平:“你一思考就站得像被老师点名。”
姚天星在旁边接话:“对,特别像没写作业。”
李明本来紧张得不行,被两人一句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可也正因为这点细碎对话,他从零号留下的迷雾里退了半步。凌月说得对,这种地方最怕原地想。越想,越容易被某句话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