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源井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门一打开,热气先涌出来。里面不是普通楼梯,而是一圈贴着井壁盘旋向下的铁架。中央空洞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一束束粗电缆从上方垂到下方,像一棵倒挂的树。风从井底往上卷,带着铁锈味和焦味。
凌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说:“电源室在下面三层。主控如果没改,切断二号母线能让模拟厅停一部分。”
程浩问:“你怎么知道?”
凌月说:“他们让我看过。”
她说得很淡,但大家都听懂了。被绑在观察室的这段时间,她不是完全不能动。组织也不是单纯囚禁她,而是让她观看、判断、配合,甚至可能试图把她也变成某种观察者。
姚天星脸色又冷了几分:“他们让你看什么?”
凌月没有回答。
陈锋替她解围:“先下去。”
柳芸打头,程浩跟在她后面。陈锋让李明走中间,姚天星扶着凌月断后。何曼本来要留在观察室,凌月却回头看她一眼。
“你也走。”
何曼笑笑:“你现在还管我?”
“你留下会被回收。”凌月说,“我不想浪费刚才那条路。”
何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电源井里的铁架很窄,只够一个人贴着墙走。脚下镂空,能看见下面晃动的光。每走几步,头顶就会传来沉闷的轰鸣,像大型机器在隔墙运行。李明不恐高,可往下看久了,腿也有点软。
走到第二层平台时,井壁上的一排小屏幕忽然亮起。
屏幕里出现同一段画面。
缘绫号。
海面灰蒙蒙的,甲板上有人奔跑,远处传来枪声。画面抖得厉害,像是从某个人胸口的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陈锋停住了。
柳芸回头:“别看。”
可屏幕里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锋哥,等我一下。”
是蒋东。
姚天星的手猛地一紧,凌月也抬起头。
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尽头跑过,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真实得不像合成。李明第一次清楚看见蒋东的样子。他比照片里更年轻,眼睛很亮,像那种还没被现实磨过太多的人。
陈锋的呼吸明显乱了。
屏幕继续播放。
“别过来!”
枪声。
画面剧烈晃动。有人摔倒,有人喊“撤”。接着是陈锋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蒋东!”
李明想去关屏幕,可屏幕嵌在井壁里,找不到按钮。程浩也尝试切断线路,没用。
画面里的蒋东被拖进一扇门。门关上前,他似乎抬头看向镜头,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过去的录像里没有。
他说:“锋哥,你为什么不等我?”
陈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柳芸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假的。”
“可前面是真的。”陈锋声音很低。
“真的里面也能夹假的。”柳芸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陈锋没有动。
李明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零号说的“最想见的人”不是简单诱惑。对陈锋来说,蒋东不是想见的人,而是一道没合上的伤口。系统不需要造一个完整的骗局,只要在真录像里塞进一句他最害怕的话,就足够了。
姚天星扶着凌月,脸色比陈锋还难看。他盯着屏幕,咬牙说:“蒋东不会这么说。”
屏幕里的蒋东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不等我?”
姚天星突然松开扶着凌月的手,冲过去一拳砸在屏幕上。屏幕碎了一块,玻璃划破他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说不出来这种话。”姚天星一字一顿,“他只会骂我们跑得慢。”
凌月站在他后面,脸白得几乎透明。她没有拦,只轻声说:“对。”
这一个字让陈锋终于动了。
他抬手,关掉自己的耳麦,把枪递给柳芸,然后走到那排屏幕前。剩下的屏幕还在播放,蒋东的声音一遍遍响。
陈锋看了很久。
“我没有等到你。”他说。
屏幕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但我也没有忘了你。”陈锋继续,“这两件事,我都认。”
井壁里的屏幕突然全部黑掉。
没有爆炸,没有提示,只有风声重新占据耳朵。陈锋站在原地,肩膀像卸掉什么,又像背上了更重的东西。
柳芸把枪还给他,声音很轻:“走吧。”
陈锋接过枪:“嗯。”
李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以前总觉得锋哥很厉害,什么事都能扛住。可原来厉害的人不是不痛,只是更会把痛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下。
第三层平台的温度更高,墙上的警示灯红得刺眼。程浩找到控制柜,打开后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他看得头皮发麻:“给我五分钟。”
凌月坐在旁边,喘着气说:“你没有五分钟。左边灰线剪掉,第三组保险拔出,再切二号。”
程浩照做,手速很快,但剪到灰线时停了一下:“这线旁边有反馈电路。”
“用绝缘钳。”
“我知道。”
“你手在抖。”
程浩无奈:“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观察我?”
凌月靠着墙,声音弱得像随时会断:“习惯。”
姚天星蹲在她旁边,把外套披到她身上:“你少说两句。”
凌月看他手背还在流血,皱眉:“包扎。”
“等会儿。”
“现在。”
姚天星嘴上不情愿,还是从包里掏绷带。何曼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这样,很不适合进模型。”
李明问:“为什么?”
“变量太多。”何曼说,“正常模型喜欢稳定关系。你们这群人,嘴上都不说实话,动作倒一个比一个诚实。”
姚天星抬头:“你骂谁呢?”
何曼笑了一下:“夸你们。”
程浩拔下第三组保险,控制柜里爆出一串火花。整个电源井猛地一震,头顶警报声变调。远处传来沉重的机械停转声,像某个大型装置被迫停了下来。
“模拟厅部分断电。”程浩说,“但水位还在涨。”
陈锋问:“还有多久?”
“十分钟,也可能更少。”
话音刚落,电源井下方传来水流冲击声。黑暗中有水汽扑上来,底层已经开始进水。
他们只能继续往下,因为非预设出口就在下方电源室旁边。走到最后一段铁梯时,李明忽然听见有人在下面哼歌。
那歌很轻,是儿童摇篮曲。
他停了一下。
不是录音。
声音有呼吸,有停顿,像有人真的坐在井底唱。
柳芸举枪,慢慢下到最后一层。
手电照过去,底层平台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脚尖悬在平台外,下面就是上涨的黑水。她怀里抱着半只蓝色玩具熊。
李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女孩抬头,脸被头发遮住一半。
“哥哥,”她问,“你找到另一只眼睛了吗?”
陈锋关掉那些屏幕后,没有马上继续走。他站在铁架边,低头看着井底的黑暗。柳芸没有催他,其他人也没有。
过了很久,陈锋才说:“当年我一直以为,如果我再快一点,蒋东就不会被带走。”
姚天星靠着墙,手背还在滴血。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声音有点闷:“我也这么想过。”
凌月没有说话。
陈锋转头看她:“你呢?”
凌月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醒:“我想的是,如果我能早一点破解船上的通讯干扰,他就能发出定位。”
三个人各说一句,像把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从水底抬起来。石头还湿,还冷,也还是重,但至少不再只有一个人抱着。
李明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为什么陆敬言喜欢用过去对付他们。过去最难反驳,因为它真的发生过。你不能说它是假的,也不能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可问题在于,一个人不能因为曾经慢了一步,就永远被困在那一步里。
姚天星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故作轻松:“行了,大家都检讨完了。等小东真回来,要是看见我们一个个这德行,估计得骂我们矫情。”
凌月轻声说:“他会先骂你。”
“凭什么?”
“你最吵。”
姚天星张嘴想反驳,最后只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太好看,却比刚才那种强撑出来的轻松真实多了。
电源井深处的机器轰鸣又响了一次,像在提醒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怀旧。陈锋抬起头,眼神重新稳下来。
切断二号母线后,模拟厅那边传来的声音少了一半。原本隐约能听见人群、海浪、脚步和广播,现在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可也正因为少了一半,剩下那点声音更清晰。
有个年轻男人在笑。
姚天星低着头,忽然说:“他以前真的很爱笑。”
凌月靠在墙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尤其是出任务前。”姚天星说,“别人紧张,他笑得跟去郊游似的。我那时候还骂他没心没肺。”
陈锋接话:“他不是不紧张。他是怕别人看出来。”
凌月终于开口:“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李明却听出里面压着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蒋东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悬案名,也不是一段旧录像。他是会笑、会开玩笑、会在危险前假装轻松的人。正因为他曾经那么具体,失去才一直具体到今天。
机器停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给这段简短回忆画了个句号。姚天星把包扎好的手握了握,低声说:“走吧。等真把他找回来,再让他自己解释。”
没人说“他可能已经死了”。在这一刻,没有人愿意说。
他们下到最后一段前,电源井里的照明忽然全灭,只剩程浩终端屏幕一点蓝光。黑暗压下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
李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凌月很轻的呼吸声。姚天星把她往背后挡了挡,动作几乎是本能。凌月没有推开他,只说:“你挡不住电。”
姚天星小声回:“那也比不挡强。”
这句话很没道理,却让人心里发酸。
几秒后,应急灯亮起,红色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陌生。陈锋确认人数,柳芸确认弹匣,程浩确认线路,李明则看见井壁上又出现一排旧编号。F-M-00、F-M-07、G-12、H-17……编号像被刻在铁里。何曼伸手摸到H-17那一行,手指停了很久。
“他们真省事。”她说,“连人的名字都懒得记。”
柳芸看了她一眼:“那就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