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没有回答。
底层平台的水声很大,黑水拍在铁架上,溅起的水珠带着一股泥腥味。小女孩坐在平台边缘,白裙子干净得不合常理。她怀里的蓝色玩具熊少了一只眼睛,肚子也被划开一道口,棉花露出来,像旧伤口。
姚天星低声说:“投影?”
程浩拿设备一扫,脸色很难看:“有热源。”
有热源,未必就是真人,也可能是带加热装置的假体。可她刚才那句“哥哥”,让李明后背发冷。儿童回收室里那只玩具熊缺了一只眼睛,郭守义留下了另一只眼睛。现在这里又出现半只熊,像有人把他的童年拆成碎片,一块一块摆给他看。
小女孩歪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明喉咙发紧:“你是谁?”
“我不知道。”小女孩说,“他们有时候叫我小栀,有时候叫我零零,有时候叫我观察者。名字太多了,记不住。”
何曼脸色一变:“沈栀?”
小女孩没有看她,只盯着李明:“你小时候哭得很吵。”
李明握紧手电。
陈锋挡在他前面:“别过去。”
小女孩低头摸着玩具熊的头,声音很轻:“大人总说别过去。可是你不过来,怎么拿回你的东西?”
平台另一侧有一只小铁盒。铁盒半泡在水里,随水晃动,盒盖上贴着褪色标签:F-M-07补充记录。
李明看见这个编号,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柳芸沿平台边缘移动,想绕过去拿铁盒。小女孩却忽然抬手,指向她脚下。
“那里会断。”
柳芸停住。
下一秒,她前面那块铁板发出吱呀一声,边缘螺丝松动,整块板往下塌了一寸。若不是她停得快,人已经踩空。
姚天星骂了一声:“这到底是吓我们还是帮我们?”
小女孩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这笑容和屏幕里剥橘子的零号有点像,却更空。李明忽然明白,眼前的小女孩未必是真人。她可能是零号小时候的影像,也可能是系统根据零号记忆生成的交互程序。可她说出的提醒是真的。
凌月靠着墙,强撑着看向她:“你不是零号本人。”
小女孩转头:“姐姐,你好像很困。”
“回答我。”凌月说。
“我是一段留下来的东西。”小女孩说,“她把不方便带走的记忆放在这里。她说,如果李明能走到这儿,就给他看。如果走不到,就让水冲掉。”
何曼声音发涩:“她为什么这么做?”
小女孩想了想:“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赢。”
底下水位又涨了一截。
程浩看表:“还有六分钟。”
李明看向那只铁盒。平台断了一段,直接过去不安全。姚天星把绳子拿出来,拴在腰上:“我去。”
“你手受伤了。”凌月说。
“又不是腿。”
“你腿也不稳。”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凌月盯着他:“那你别死。”
姚天星本来还想贫两句,听见这句话,反而安静了。他把绳子另一端递给陈锋,沿着平台边缘往铁盒那边挪。铁板被水泡得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小女孩坐在旁边看着,轻轻哼歌。
李明认出那首歌。
不是摇篮曲,而是他小时候父亲哄他睡觉时随口哼的调子。没有歌词,父亲哼得也跑调。可这个调子,他不会记错。
“这歌谁教你的?”李明问。
小女孩说:“一个叔叔。”
“李承远?”
“可能吧。”她抱紧熊,“他给我橘子,还告诉我,名字不是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你不喜欢,可以换。”
何曼低下头。
姚天星终于摸到铁盒。他用刀把盒子从卡住的铁缝里撬出来,往回走时,脚下铁板突然裂开。整个人往下一沉,绳子瞬间绷紧。
“姚天星!”凌月声音变了。
陈锋和柳芸同时拽绳。李明也扑过去拉,手掌被绳子勒得生疼。姚天星半个身子悬在平台外,下面黑水翻涌。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铁盒,另一只手扣住断裂铁板,咬牙说:“别喊,没掉!”
凌月扶着墙想过去,被何曼拉住。
“你过去只会添乱。”何曼说。
凌月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挣开。
三个人合力把姚天星拖上来时,他整个人都湿了,手背伤口重新裂开。他躺在地上喘气,还不忘把铁盒举起来:“东西在,服务到位,记得五星好评。”
凌月走过去,蹲下检查他的手。她动作不重,却把姚天星疼得龇牙咧嘴。
“你轻点。”
“活该。”
“我这算工伤。”
“你再说工伤,我把你另一只手也包上。”
这两句对话让李明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可水已经快漫上平台。
铁盒打不开,上面是机械锁。小女孩伸出手:“眼睛。”
李明从包里取出那枚蓝色玩具眼。它原本只是一个小东西,此刻放在掌心,却像重得离谱。小女孩把玩具熊递过来,示意他把眼睛按回去。
陈锋皱眉:“小心。”
李明点点头。他走过去,半蹲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离他很近,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眼神却有一点真实的疲惫。
“你是沈栀留下的记忆?”李明问。
“嗯。”
“那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小女孩说:“不是看到,是记住。你们大人总觉得看见就是拥有,可看见的东西最容易被改。记住不一样,记住会疼。”
李明把玩具眼按回熊脸上。
咔哒。
铁盒锁开了。
小女孩低头看着恢复双眼的玩具熊,忽然露出一点笑。这个笑很短,很浅,却不像程序。
“谢谢哥哥。”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何曼往前一步:“沈栀!”
小女孩看向她,轻声说:“我不怪你。可是你要自己出去。”
何曼眼眶一下红了。
水浪拍上平台。小女孩和玩具熊一起化成一片雪花般的光点,消失在黑水上方。
李明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防水纸和一枚旧车票。防水纸上写着三行字:
F-M-00不是起点。
北川不是事故。
别让陆敬言拿到回声样本。
旧车票已经泛黄,出发地是临安,目的地是北川。日期被水泡花,只能看清年份:十五年前。
陈锋看着车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柳芸问:“你知道这票?”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水已经没过鞋底,电源井的红灯忽明忽暗。程浩大喊:“不能待了!出口在那边!”
众人朝电源室旁的非预设出口跑去。李明把车票和防水纸塞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
平台边空空荡荡,只有水面上漂着一点橘子皮。
它顺着水流打了个转,很快被黑暗吞没。
铁盒打开后的那一刻,李明其实有点失望。
里面没有完整名单,没有陆敬言的位置,也没有能立刻结束一切的证据。只有一张防水纸和一枚旧车票。它们太轻了,轻得不像他们刚刚差点用一条命换来的东西。
可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现实中的线索大多就是这样,不会发光,也不会自己解释。它们只是皱巴巴地躺在那里,等人把它和另一件同样不起眼的东西连起来。
那张车票边角被磨得发白,中间还有一块褐色污迹,不知道是泥还是很久以前的血。李明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没擦掉。车票背面似乎有压痕,可水太大,来不及细看。
小女孩消失后,何曼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水已经漫过她脚踝,她却像没感觉。
“她刚才叫我自己出去。”何曼说。
柳芸看她:“那就出去。”
何曼低头笑了一下:“你们警察说话都这么省事?”
“有时候废话救不了人。”
这句话不温柔,却有效。何曼终于跟着往出口走。走之前,她弯腰从水面上捡起那条橘子皮。橘子皮已经被泡软了,她却小心卷起来,塞进衣袋。
李明看见了,没有问。
有些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垃圾,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最后能捡到的一小段过去。就像那只玩具熊,像父亲的信,像这张不知道通向哪里去的车票。
李明把铁盒收好后,手心还在发抖。他不是没见过危险,可刚才姚天星掉下去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又要失去一个人。原来人在恐惧到顶点时,脑子里不会出现什么豪言壮语,只会冒出特别琐碎的念头。
他想的是:姚天星还没来得及和凌月好好说句话。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换成几个月前,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关心别人有没有把话说完。那时他只是个没赶上回家车的大一学生,连面试时都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哪。
凌月给姚天星重新包扎时,姚天星还在嘴硬:“我刚才那叫战术性下坠。”
凌月低头打结:“嗯,差点战术性淹死。”
“你能不能别这么拆台?”
“不能。”
姚天星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声音忽然小了点:“刚才你喊我了。”
凌月手上动作停了半秒:“你听错了。”
“哦。”姚天星没有拆穿,只笑了一下,“那我下次继续听错。”
李明默默转开视线,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被塞一口莫名其妙的东西,也挺离谱。
临走前,李明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上涨的黑水。小女孩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连那点光也不剩。可他总觉得她不是彻底没了。也许她只是零号丢在这里的一段旧记忆,可记忆一旦被别人看见,被别人记住,就不再只属于系统。
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留下信,而不是只留下数据。数据可以被删,视频可以被篡改,证物可以被藏。可一个人读完一封信以后,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别人没那么容易改掉。
陈锋在前面喊他:“李明,走!”
“来了。”
李明把铁盒拉链重新拉好,用力拍了一下包。那声音很轻,却像给自己做了个确认。他带走的不只是线索,还有一个叫沈栀的小女孩曾经想被记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