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预设出口比预设出口更像逃命用的。
门后是一条旧排水渠,半人高,所有人都得弯着腰走。水已经漫到小腿,冰得刺骨。头顶不时掉下碎石和灰,远处有机械关闭的闷响,像整座地下空间正在把他们往外吐。
凌月走了没多久就撑不住了。
她身体晃了一下,姚天星眼疾手快扶住。她还想说没事,嘴唇却白得吓人。姚天星这次没跟她商量,直接把她背起来。
凌月趴在他背上,声音很低:“放我下来。”
“不放。”
“影响速度。”
“你现在自己走更影响。”
“姚天星。”
“叫全名也没用。”
凌月沉默了几秒,终于不再挣扎,只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姚天星背着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很多,像突然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摔。
李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防水纸。北川不是事故。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原本他们以为北川只是风眠计划的早期试验背景,是灾后心理援助被陆敬言等人利用。可“不是事故”四个字把一切往更深处推了一层。
什么不是事故?
灾难本身,还是灾后的某次失踪?
他想问陈锋,可陈锋一直走在前面,背影沉得厉害。刚才看到旧车票后,他明显想起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排水渠走到一半,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水流更急,右边比较干,但右侧墙上有新鲜刮痕,像不久前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过去。程浩拿出结构图对照,皱眉:“图上没有这条右路。”
“那就左边?”姚天星问。
“水急可能通向主排口,但也可能被铁栅拦住。”程浩说,“右边未知。”
何曼扶着墙,突然说:“走右边。”
柳芸看她。
何曼说:“我不是感应。我听见风了。”
众人安静下来。果然,右边尽头有很轻的风声,不明显,被水声盖住大半。左边水流急,却没有风。
陈锋点头:“右边。”
他们沿右侧走。墙上的刮痕越来越多,地面也出现浅浅拖痕。像有人曾经从里面拖出重物。走了几十米,姚天星忽然停下。
“前面有味。”
不是尸臭,而是一种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霉味。李明用手电照去,看见排水渠右侧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堆着废弃医疗箱、破碎输液架,还有几床发黑的被子。
程浩捂住鼻子:“这里以前藏过人。”
柳芸进去检查,在角落里发现几根扎带和空药瓶。药瓶标签被撕掉,只剩编号。凌月看了一眼,说:“观察室用的镇静剂。”
姚天星声音冷下来:“所以不止你一个被关过。”
墙角有很多划痕,像人用指甲抠出来的。李明蹲下看,划痕杂乱无章,唯独靠近地面的一处,刻着两个字。
别睡。
这两个字很浅,却让人心里发凉。
何曼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差:“北川那批孩子里,有些人后来就是这样消失的。不是死在当时,而是被带走,换地方,继续观察。外面的人以为他们被领养,或者跟亲戚走了。”
柳芸沉声说:“有名单吗?”
“陆敬言有。”何曼说,“沈栀可能也有一部分。”
陈锋忽然开口:“李承远也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锋站在排水渠门口,脸色被手电照得有些灰。他沉默很久,终于说:“十五年前,我去过北川。那张车票,我见过同一批。”
李明看着他:“你和我爸一起去的?”
“嗯。”陈锋点头,“那时候我还没进警校,只是跟着一个公益队过去帮忙。你父亲不是医生,他是以志愿者身份去的。但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正去查的是一批儿童转移名单。”
“你为什么之前没说?”
陈锋看着李明,眼神里有愧意:“因为我那段记忆也不完整。直到刚才看到车票,我才想起一些。”
柳芸问:“你确定是记忆缺失,不是你自己忘了?”
陈锋苦笑:“我现在不敢确定。”
这句话比任何答案都沉重。
排水渠深处传来轰的一声,后方水位猛地上涨。程浩大喊:“走!这里要灌满了!”
他们顾不上继续查小房间,只能往前跑。水流从后面追上来,冲得人脚下打滑。姚天星背着凌月跑不快,陈锋和李明一左一右帮他挡水流。柳芸断后,何曼几次差点摔倒,都被程浩拉住。
跑到尽头时,果然有风。
一面铁栅挡住出口,外面是黑夜,能看见一点桥洞下的水光。铁栅锈得厉害,却还锁着。姚天星把凌月放下,喘着气说:“这锁谁来?”
柳芸抬枪:“让开。”
两声枪响后,锁断了半截,但铁栅还卡着。陈锋和姚天星一起踹,李明也上前推。铁栅发出刺耳摩擦声,一点点被推开。
后方水浪已经冲到脚边。
“快!”程浩喊。
众人一个个钻出铁栅。李明最后出来时,水流几乎把他撞倒。陈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一拽。两个人一起摔在桥洞外的泥地上,雨水混着湖水打在脸上。
外面正在下雨。
真正的雨。
李明躺在地上,第一次觉得雨声这么正常。没有节奏诱导,没有隐藏广播,也没有白色灯光。只是雨,乱七八糟地落下来,打在石头、草叶、湖面和他们身上。
姚天星背靠桥墩坐着,凌月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喘气。程浩抱着电脑包,像抱着命。柳芸检查所有人伤势,何曼坐在泥地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
徐枫的人应该已经赶到外围。
陈锋站起身,望向零初桥。桥面上还亮着几盏路灯,湖面被雨打出一片碎光。谁能想到,在这样一座普通校园桥下,藏着他们差点走不出来的地方。
李明把防水纸递给他。
“北川不是事故。”李明说,“锋哥,你想起多少?”
陈锋接过纸,看了很久。
“只想起一半。”他说,“另一半,可能有人不想让我想起来。”
凌月睁开眼,声音很轻:“那就去找剩下的一半。”
姚天星看她:“你先去医院。”
凌月看都没看他:“不冲突。”
姚天星气笑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你背我。”
姚天星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低下头:“行,大小姐。”
这句“大小姐”让凌月皱眉,却没有力气反驳。
徐枫带人跑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群狼狈得不像样的人。衣服湿透,手上带血,脸上全是泥。可每个人都还活着。
李明坐在雨里,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们把凌月带回来了,也从地下出来了,可陆敬言不在,零号不在,真正的谜幻世界也没有被关上。
这只是一次逃离。
不是结束。
钻出铁栅后,李明跪在泥地上吐了一会儿。
这一次不是因为尸臭,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身体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地下撑了太久,胃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他擦了一把脸,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累。
陈锋蹲在他旁边,递过一瓶水。
李明接过,漱了口,声音有点哑:“锋哥,我是不是有点没用?”
陈锋看着他:“你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还能自己走出来,已经比很多人强。”
“你第一次呢?”
陈锋沉默了一下:“我第一次出来后,在路边坐了两个小时,不敢上车。”
李明愣住。
陈锋很少说这种事。他总像一直站在前面的人,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处理危险、尸体、谎言和死亡。听见他说自己也曾经不敢上车,李明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饿了。”陈锋说,“去吃了碗面。”
李明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锋也笑了笑,很淡:“所以人有时候没那么复杂。再大的事,撑过去之后,也得吃饭、睡觉、换衣服。别急着把自己想成必须马上变厉害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实在。李明点点头,把水瓶还给他。
不远处,姚天星正在和徐枫争论要不要先送凌月上救护车。凌月坐在担架上,脸色难看,却还试图下地。姚天星气得差点把自己手背伤口又崩开。柳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句“都闭嘴”结束了争论。
那一瞬间,李明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出来了。
因为地下的人不会这样吵。地下的一切都太有目的,而眼前这些乱糟糟的争执,才像活人。
徐枫带人封锁桥洞时,天还没亮透。学校保安被临时调开,几辆警车停在远处,没有开警笛。徐枫看见陈锋时,第一句话不是问线索,而是问:“人全吗?”
陈锋点头:“全。”
徐枫明显松了一口气。作为刑警,他当然知道证据重要,可这一刻,他先数的是人。李明站在旁边,忽然对这个平时看起来很严肃的徐队有了点新的认识。
柳芸把地下入口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徐枫越听脸色越差。听到零号和数据上传时,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后立刻安排人切断桥下附近所有可疑通信节点。
程浩提醒:“不一定有用,他们可能已经传走了。”
徐枫看他一眼:“我知道。但没用也得做。”
这句话让李明记住了。很多事不是因为一定有用才做,而是因为不做就连一点可能都没有。查案是这样,救人也是这样。
救护车的灯在雨里闪。凌月被扶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零初桥。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像把那座桥又记了一遍。
李明知道,她以后一定还会回来。
他们所有人都会。
救护车门关上前,凌月忽然叫了李明一声。
李明跑过去:“凌月姐?”
她靠在担架上,眼皮已经很沉,却还是强撑着说:“观察室主机里,还有一段没拷完的东西。不是核心数据,是环境参数。”
“环境参数?”
“灯光、温度、气味、声音。”凌月说,“如果以后再进类似地方,别只盯着屏幕和门。环境本身就是题。”
李明点头,把这句话记下。
姚天星在旁边皱眉:“你都这样了还布置作业?”
凌月闭上眼:“你也记。”
“我记,我记。”姚天星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点,嘴上却还不忘嘀咕,“这老师比我们警校教官都狠。”
救护车开走后,李明站在雨里,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松开时,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