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灯和地下的白灯不一样。
李明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头顶灯管,心里还是有点发紧。理智告诉他这里是市医院,周围有护士、病人、家属,还有徐枫安排的便衣警察。可身体不听理智的。只要灯光稍微闪一下,他就会想起桥下那条白色走廊。
姚天星从病房里出来时,手上重新缠了绷带,脸色比受伤的人还臭。
李明问:“凌月姐怎么样?”
“医生说没大问题,药物代谢完就行。”姚天星坐到他旁边,“就是不睡。”
“为什么?”
“她怕睡着后分不清醒没醒。”
李明沉默下来。
这句话听着平常,却比“伤得很重”更让人难受。被困在那种地方的人,身体出来了,脑子未必马上出来。
姚天星揉了揉脸:“我刚才跟她说,我守着,她睡。她问我凭什么证明我是真的。”
李明不知道怎么安慰。
姚天星自己倒笑了一下:“我说我要是假的,肯定比现在聪明点。她听完骂我无聊,然后闭眼了。”
“那也算有用。”
“算吧。”姚天星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又说,“李明,你说那个零号,到底算敌人吗?”
李明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姚天星看着走廊尽头,“要说她害人,她肯定害了。可要说她就是坏人,又觉得哪里不对。烦死了,以前抓人多简单,坏人揍一顿,好人救出来。”
“现在也可以先救人。”李明说。
姚天星看他一眼:“你这大学生,偶尔说话还挺像个人。”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谢谢啊。”
另一边,陈锋在安全楼梯间和徐枫、柳芸谈话。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徐枫说地下入口已经被封,技术队进去后发现核心设备自毁了一部分,剩下的数据被加密,短时间内打不开。柳芸问有没有抓到人,徐枫说只有几个防护服人员,身份都是假的,指纹库对不上。
这很像陆敬言的做法。
留下一堆能证明“这里有问题”的东西,却不留下能直接抓住他的东西。
陈锋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徐枫提到北川,他才开口。
“我要查十五年前北川灾后儿童转移名单。”
徐枫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普通档案。牵扯太久,很多资料可能已经封存。”
“那就找没封存的。”陈锋说。
“你想起什么了?”柳芸问。
楼梯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陈锋说:“我想起李承远当年给过我一个信封。他让我如果有一天忘了北川,就去找一个叫周醒的人。可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找过。”
“周醒是谁?”
“北川当地记者。”陈锋说,“后来失踪了。”
李明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失踪。
这个词在他们身边出现得太多了。许天晨失踪,蒋东失踪,周醒失踪。很多人的故事不是以死亡结束,而是以“找不到”悬在那里。找不到,就无法定案;无法定案,活着的人就永远走不出来。
程浩抱着电脑从电梯口跑过来,头发还湿着,衣服也没换。他一看就是从警局临时工作点赶来的。
“解出一小段。”他把电脑放在李明膝盖上,喘着气说,“从观察室拷出来的残包,时间戳被凌月姐搅乱后,主数据废了,但边角里留了一段通讯缓存。”
姚天星立刻坐直:“说人话。”
“有人在我们进地下后,给陆敬言发过一条确认信息。”程浩打开文件,“内容只有七个字。”
屏幕上显示:七号进入,零号偏移。
李明盯着那行字。
七号是他。
零号偏移,应该指沈栀没有完全按陆敬言要求执行。
“发信人呢?”
“匿名中继,不过落点不是临安。”程浩说,“最后一跳在北川。”
北川又一次出现。
姚天星骂了句脏话:“这地方听着就不像能让人好好旅游。”
程浩又点开第二张图:“还有这个。旧车票背面不是空白,我用红外扫了一下,有一串被压出来的字。”
照片放大后,车票背面浮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孩子写的。
不要坐最后一班车。
李明看得后背发凉。
“最后一班车是什么意思?”姚天星问。
没人知道。
这时,病房门打开。凌月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还是很差。
姚天星立刻起身:“你出来干什么?”
凌月没有理他,看向电脑屏幕:“最后一班车,可能不是车。北川灾后转移时,孩子是分批送走的。最后一批名单最容易被动手脚。”
程浩愣住:“你怎么知道?”
凌月说:“观察室里有一段转移表,我没看全,只记住了表头。”
柳芸和陈锋也从楼梯间出来。陈锋看到那行字,脸色明显变了。
“我想起来一点。”他说,“当年周醒查的,就是最后一批孩子。”
李明问:“那我呢?”
陈锋看着他,声音沉重:“你不在名单上。至少我见过的那份没有你。”
“不在名单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不是被正式转移的孩子。”陈锋说,“你是后来被带进去的。”
李明一时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风眠计划中的一个样本,是被父亲从系统里带走。可如果他不是北川名单上的孩子,那他的来源又是什么?为什么陆敬言和李承远会同时盯上他?
凌月靠着门框,轻声说:“还有一种可能。”
众人看向她。
“他不是从北川被带出来。”凌月说,“而是被带到北川之前,就已经在计划里。”
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护士推车的声音。
姚天星忍不住说:“你们这一个个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当事人心脏?”
李明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他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迟来的茫然。
父亲说他不是编号。
可如果在父亲救他之前,他已经是编号,那他真正成为“李明”的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陈锋走到他面前,声音放缓:“不管你以前在哪里,你现在就是李明。这一点,你父亲没有骗你。”
李明抬头看他。
陈锋的眼神很稳。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他也在说给自己听。
凌月忽然咳了两声,姚天星赶紧扶住她。她却伸手指向电脑:“把车票照片发给我。”
“你先回床上。”姚天星说。
“发给我。”
“你要再工作,医生会把我赶出去。”
“那正好。”
姚天星噎住。
程浩赶紧把文件发过去,免得两人继续吵。凌月拿到图后,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放大车票边缘。
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印章,几乎被磨掉。印章不是车站章,而像某个机构内部章。凌月调整对比度,隐约显出四个字。
北川三院。
何曼本来坐在走廊另一头,听到这四个字,慢慢抬起头。
“我记得这个地方。”她说,“那不是医院。”
柳芸问:“是什么?”
何曼脸色很白:“是临时安置点。也是第一批孩子做梦记录的地方。”
她说完,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塞给李明的那张小纸。
李明这才想起还没看。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地址在北川老城区。
那句话是:如果你们要去北川,先找周醒的妻子,别先找官方。
纸的背面还写着一个名字。
林知夏。
李明记得这个名字。之前资料里提到过,林知夏与李承远、陆敬言旧案有关,却一直没有真正出现。
何曼看着那名字,低声说:“她还活着的话,应该是唯一见过最后一班车的人。”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一夜过去了。
李明看着那张旧车票,忽然觉得自己离父亲更近了,也离过去更远了。零初桥下的门已经关上,可北川像另一扇更旧的门,正在远处慢慢打开。
陈锋把车票收进证物袋。
“先休整。”他说,“天亮后,查北川。”
姚天星看着病房里的凌月:“她这样还去?”
凌月抬眼:“我没说现在去。”
姚天星松了口气。
凌月接着说:“最多两天。”
姚天星:“……”
程浩低头假装没听见。柳芸转身去联系徐枫。何曼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像终于撑不住了。
李明坐在走廊里,手里还残留着旧车票潮湿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过马路的手。那只手很暖,也很用力,像怕一松开,他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带走。
现在他终于知道,父亲当年怕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更早、更深。
而北川,会给出下一部分答案。
决定查北川后,谁都没有马上说出“出发”两个字。
不是不想,而是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下一场调查。凌月需要排毒和休息,姚天星的手要处理,何曼还要接受警方保护性询问,陈锋的记忆缺口也不能再当作小事放着。更重要的是,北川这两个字太重了,不是买张票过去就能解决的地方。
徐枫带来几份临时通报,语气压得很低:“地下入口的事,上面要求先按非法实验室处理。零一组织这四个字,暂时不能出现在公开材料里。”
柳芸冷笑:“又暂时。”
徐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眼下也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我不是来劝你们忍的。”他说,“我是提醒你们,北川那边比临安复杂。十五年前的灾后项目,牵扯的不只是本地机构。你们如果直接查官方档案,消息很快会传到不该传的人那里。”
这正好对上何曼纸条上的提醒:别先找官方。
陈锋把纸条收好,说:“先找周醒的妻子。”
“她叫什么?”李明问。
何曼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说:“温禾。以前是小学老师。周醒失踪后,她离开北川老城区,开了一家小书店。”
“你怎么知道?”柳芸问。
何曼睁开眼:“我去找过她,但没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去求答案,还是去把麻烦带给她。”何曼说,“有些门站在外面时还可以假装没发生,一旦敲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李明听着这句话,低头看向手里的旧车票。零初桥那扇门已经被他打开,北川这扇门也在等着。也许每一扇门背后都不会给他想要的完整答案,只会给出更多不完整的人。可他已经明白,所谓查案不是把所有真相摆成一条漂亮的线,而是一个一个把被藏起来的人重新找回来。
病房里,凌月终于睡着了。姚天星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去北川的车次查询。他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按灭。
李明问:“不查了?”
姚天星说:“她两天后要去,我先查也拦不住。还不如让她睡醒自己查,省得说我挑的车次不合理。”
“你其实已经查好了吧?”
姚天星看了李明一眼:“大学生太聪明不讨喜。”
李明笑了笑,没拆穿。
窗外天完全亮了,雨后的城市带着一点潮湿的清冷。医院楼下有人买早餐,塑料袋挂在手腕上,热豆浆冒着白气。李明看着那点白气,忽然很想吃东西。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陈锋说得对,再大的事,撑过去后也得吃饭。
他起身去楼下买了几份包子和豆浆。回来时,走廊里的人各自拿了一份,没有人客气。姚天星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味道一般,却吃得最快。何曼捧着豆浆,手心被烫得发红,也没有放下。
李明坐回长椅,终于把那张车票重新装进证物袋。
北川的事,天亮后再说。
至少这一刻,他们都还在。
医院走廊安静下来后,李明又想起井底那个小女孩。她问他有没有找到另一只眼睛。现在回想,那句话也许不只是玩具熊的眼睛。缺失的另一只眼睛,可能是他们看待过去的另一种方式。
以前他们总想从受害者、凶手、证据、动机里找答案。可北川这条线告诉他们,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被放在答案之外。他们没有机会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曾经是谁。沈栀是这样,何曼也是这样,也许李明自己也是这样。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只写了一句:别只找真相,也要找回名字。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把手机锁上。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在倒影里看见自己疲惫的脸。那张脸不再像刚入侦探社时那么茫然,却也远远谈不上坚定。
这样也好。李明想。太坚定的人,反而容易被人利用。
吃完早餐后,李明把塑料袋收起来,顺手把桌上的豆浆杯摆整齐。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可他忽然想这么做。人在被巨大混乱推着走了一夜后,总想找一点小事证明自己还能控制什么。哪怕只是把杯子摆成一排。
陈锋看见了,没有笑他,只说:“回去睡一会儿。”
李明点头,却知道自己大概睡不着。北川、最后一班车、北川三院、周醒的妻子温禾,这些词像刚贴上墙的线索照片,一张一张浮在眼前。可他没有再急着把它们连成完整图。凌月说过,看见太明显的,绕开。也许现在最该做的,反而是先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