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北川之后，医院走廊反倒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李明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豆浆杯。杯壁已经凉了，底下剩了一点甜味很淡的豆浆，摇起来轻轻晃。他本来想丢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把杯口按扁，塞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姚天星看见了，没忍住说：“你这人也怪，刚从地下出来，第一件事是整理垃圾。”
“总不能让护士骂吧。”李明说。
姚天星笑了下，笑到一半牵到手上的伤，脸又皱起来。他那只手被包得像个馒头，手背上露出一点消毒水的黄痕。凌月躺在病房里睡着了，门没关严，能看见她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程浩守在门边，抱着电脑，眼睛红得像熬了两夜。
陈锋站在窗边打电话。电话那边大概是徐枫，他一直没怎么开口，只偶尔嗯一声。等电话挂断，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说：“何曼下午会被转到安全屋，警方明面上派人保护，暗里再安排一组。北川那边的公开档案暂时不碰，先按纸条上说的，找温禾。”
“温禾。”李明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平常，像小巷里某个卖花的人，或者学校门口文具店老板的名字。可是纸条背面写着林知夏，前面又写着周醒的妻子，几个普通名字挤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发冷。每个名字后面都像藏着一扇门。
柳芸把一袋药放到桌上：“凌月醒了先吃这个。医生说她体内残留的东西不算多，但这两天不能熬夜，不能长时间盯屏幕，也不能再受刺激。”
姚天星立刻接话：“听见没，不能盯屏幕。”
凌月明明睡着，眉头却动了一下。
姚天星吓得压低声音：“她不会梦里都能听见吧？”
程浩慢慢抬头：“我觉得能。”
这句太认真，李明差点笑出来。笑意到嘴边又停住。他发现自己这两天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想笑，可笑完之后心里空得更厉害。地下井、旧车票、北川三院，还有“你不是编号”这几个字轮流在脑子里撞。他想问陈锋很多事，可又知道陈锋未必能答。
午后，何曼被带走前，特意来病房门口找李明。她换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用皮筋松松扎着，比昨晚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只旧录音笔，外壳磨花了，边角有磕碰。
“这个给你。”何曼说。
李明没立刻接：“里面是什么？”
“不是秘密。”她看了一眼陈锋，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说，“是我以前去北川时录下的路音。那时候我没敢进温禾的书店，就站在街对面录了十几分钟。没什么用，可能只有风声和人声。不过后来我总觉得里面有一句话不对。”
“什么话？”
“我听不清。”何曼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就走，鞋底在走廊地面上擦出很轻的声响。李明握着录音笔，感觉它比看上去沉。陈锋走过来，拿起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先收好。别一个人听。”陈锋说。
“为什么？”
陈锋看向病房里还在输液的凌月：“你现在对声音和记忆的反应，可能比普通人敏感。北川那边的东西，不一定只有文字危险。”
李明点点头，把录音笔放进包内侧。拉链拉上时，他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缘九侦探社时，包里只装了手机、钥匙和半瓶水。那时他连实习工资都没问清楚，只觉得暑假没事干，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也好。现在这个包里有证物袋、旧车票复印件、录音笔、手电、备用充电宝，还有柳芸硬塞给他的防狼喷雾。
姚天星看见防狼喷雾，乐得不行：“柳警官，你这也太看不起他了吧。”
柳芸面无表情：“真出事的时候，能喷倒一个算一个。”
“那给我也来一个。”姚天星伸手。
柳芸瞥他一眼：“你先把手养好。”
到了傍晚，凌月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睡了多久，而是伸手摸电脑。姚天星早有准备，把电脑抱得远远的。两人对视三秒，凌月声音发哑：“拿来。”
“医生说了，不能看。”
“我看五分钟。”
“你说五分钟，最后就是五个小时。”
凌月靠在枕头上，脸色很淡，眼神却没软：“姚天星。”
“叫全名也没用。”姚天星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骂我也没用。”
陈锋在旁边听了一会，终于开口：“小月，北川不是今晚去。资料我和程浩先整理，你休息。”
凌月沉默片刻，像是终于承认身体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起来。她把手收回被子里，偏头看向李明：“车票呢？”
李明把复印件递给她。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放在床头：“北川老城区的车站已经停用很多年。找温禾之前，先查她书店附近有没有旧公交站。最后一班车这种说法，有时候不是火车，是内部转运车。”
姚天星愣了一下：“你不是刚醒吗？”
凌月闭上眼：“脑子没坏。”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连陈锋都笑了一下。
晚上，李明回到临时住处收拾东西。窗外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黄油。他把衣服叠进包里，叠到一半又停下。桌上放着父亲那张旧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李承远比现在的陈锋还年轻一点，笑得很浅，手搭在一个小男孩肩上。小男孩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短短的刘海。
李明以前以为那就是自己。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他把照片放进书页里，没有再多看。
临睡前，陈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几个人名、地址、路线，还有三个字写在最上面：第一卷。
李明愣住：“这是什么？”
“我随手标的。”陈锋把纸递给他，“从许天晨失踪，到黎光精神病院，再到零初桥地下，你可以当成一个阶段。北川开始，就是另一阶段了。”
“分卷？”李明下意识说。
陈锋没听懂这个词，抬眼看他。
李明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我以前看小说会这么分。”
陈锋笑了笑：“那就差不多。只是现实里分卷不会告诉你哪里是结尾，也不会给你休息几天。”
“所以北川算第二卷？”
“也许。”陈锋说，“但第一卷还差最后一页。”
“什么？”
陈锋指了指桌上的北川路线：“你要亲眼确认，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来。确认之后，零初桥这一页才算翻过去。”
他说完离开。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风声。李明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反复想着“第一卷还差最后一页”这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没有井，没有小女孩，也没有父亲。只有一辆很旧的车停在雨里，车门开着，车上有人在喊：“最后一趟了，要走的快点。”
李明站在站台边，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票。票上的字被雨水泡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低头想看清，车门却在这时缓缓关上。
凌晨一点多，李明又醒了一次。不是做噩梦，只是忽然听见楼道里有人推车。他睁着眼等推车声过去，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房间里很暗，陈锋给他的路线纸放在床头，纸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李明伸手按住，借着手机微光又看了一遍。纸上每个地点都被写得很普通，可普通两个字现在反而像伪装。
他想给父亲发消息，手指点开通讯录，又停在那个早已停用的号码上。号码备注还写着“爸”，没有改，也没舍得删。李明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只在备忘录里写下一句：如果我真的不是一开始就叫李明，那是谁第一次这样叫我？写完他又删了。问题太大，放在手机里显得可笑。可删掉以后，问题还在心里。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像故事翻页前最后一点声响。
他知道，天亮后就该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