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川那天,天气倒是比前几天好。
天亮得很早,云层被风吹开一条缝,阳光落在医院外的梧桐树上,叶子边缘亮得发白。李明提着包站在路边,等陈锋开车过来。姚天星一只手挂在胸前,另一只手拎着早餐,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像个刚从夜市回来的伤员。
“你这造型挺抢眼。”李明说。
姚天星把豆浆咽下去:“没办法,英雄总要有点标志。”
“你这个标志像工伤。”
“大学生说话越来越欠揍了。”
凌月从医院门口出来时,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她穿了件深色外套,背着不大的电脑包,头发扎得很低。姚天星见她出来,立刻把早餐递过去:“粥,医生说清淡。”
凌月看了一眼:“我不想喝粥。”
“那也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什么了?”
“从你差点把自己弄没开始。”姚天星说。
这话说得太直,凌月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接过了粥。李明在旁边假装没看见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陈锋的车正好停在路边,柳芸也从副驾驶下来。她没穿警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短外套,头发扎起来,看上去像要去外地出差。
“徐枫知道吗?”陈锋问。
“知道一半。”柳芸说。
“哪一半?”
“知道我要去北川,不知道我跟你们一起。”
姚天星啧了一声:“柳警官,你这算不算擅自行动?”
柳芸把车门拉开:“算。所以别废话。”
众人先坐高铁到北川,再从新站转车去老城区。一路上没人怎么说话。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楼房从密集变得稀疏,再被大片田地和低矮厂房替代。李明靠着窗,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玻璃上。倒影里的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起来不像侦探,更像一个赶早课失败的学生。
陈锋坐在他旁边,翻着温禾书店附近的地图。地图是凌月昨晚用手机查的,打印出来后又被她用笔圈了几个点。槐树下书店、旧公交站、北川第三临时安置院旧址、老城档案馆。每个地点之间的距离都不远,像一张很小的网。
“温禾现在还开书店?”李明问。
“查到的工商信息是这样。”陈锋说,“不过小店不一定准,可能只是挂着。”
“她会见我们吗?”
陈锋把地图折起来:“不一定。”
这话说得很平静。李明发现跟着陈锋久了,最容易听见的就是“不一定”。不一定安全,不一定有用,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他以前讨厌这种模糊答案,现在倒觉得诚实。很多事本来就不一定。
高铁到站后,北川的空气比临安干一点。新站修得很亮,玻璃顶棚下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带好随身物品。这里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城市的新车站都没区别,咖啡店、便利店、网约车上客区,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可是李明一想到十五年前的“最后一班车”,就觉得这些明亮的灯光像盖在旧伤上的新纱布。
他们打车去老城区。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听说他们要去槐树街,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边现在没啥人去了,老房子多,停车也不好停。你们旅游啊?”
陈锋说:“找人。”
“找亲戚?”
“算是。”
司机点点头,过了一会又说:“槐树街以前热闹,老车站就在那附近。后来新城修起来,人都搬走了,剩下些小店也半死不活。你们要去那个书店吧?槐树下?”
李明抬头:“你知道?”
“知道啊,小温老师开的。”司机说,“她以前是老师,挺好的人。就是不太跟人来往,店里猫比客人多。”
姚天星插话:“猫多好啊,招财。”
司机笑了:“不招财,招灰。她那店我去过一次,书多得跟仓库似的,买本书还得自己找零钱。”
凌月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问:“她一个人住?”
司机想了想:“应该是吧。她男人早些年没了,还是失踪来着?这事我也不清楚,别乱传。”
车开进老城区后,街道明显窄了。两边是旧楼,外墙贴着褪色瓷砖,电线从楼缝里横七竖八穿过去。路边小店的招牌有的换新,有的还停在十几年前的样子。卖早点的锅里冒着热气,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和这座城市沉重的名字一点也不搭。
李明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头有点轻。不是晕车,更像听见了很远的声音。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哭,还有人用很温和的语气说:“闭上眼睛,数到十就不怕了。”
他猛地坐直。
陈锋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李明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昨晚没睡好。”
凌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车在槐树街口停下。街口真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未必抱得住,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树下有几张旧石凳,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刚支起来,铁锅里的沙子被铲子翻得哗啦响。
书店就在树后,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写着“槐树下书店”。字不算漂亮,但干净。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纸:买书请轻拿,猫会看着你。
姚天星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我突然有点紧张。”
“怕猫?”柳芸问。
“不是,我怕欠猫钱。”
李明本来心里绷着,被他这么一说,稍微松了一点。他刚要推门,陈锋却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
街对面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买烟。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很难让人注意。可他买烟时,余光往书店这边扫了两次。第二次扫过来时,正好对上陈锋的视线。男人动作停了半秒,随后把烟塞进口袋,转身往巷子里走。
姚天星低声说:“我去?”
“你手还没好。”陈锋说。
“腿好着呢。”
柳芸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她没有追得太急,只像普通路人一样穿过马路。灰夹克男人进了巷子,柳芸也跟进去。十几秒后,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声,然后是男人压低的痛呼。
姚天星感慨:“专业。”
没过多久,柳芸把人带了出来。男人脸色难看,手被反扣在身后。陈锋翻出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最近通话记录,眉头微皱。
“本地号,刚拨出去。”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书店门在这时开了。一只肥橘猫先探出头,接着,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里。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头发挽在脑后,脸色很白,眼神却很稳。
她先看了看被柳芸按住的男人,又看向陈锋,最后目光停在李明手里的旧车票复印件上。
“你们找我?”女人问。
陈锋收起手机:“温禾?”
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往门里退了一步。
“进来吧。”她说,“外面风大。”
李明踏进书店时,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他胸口莫名一紧。那声音像极了梦里车门关闭前,挂在司机座旁边的那串小铃。
等红灯时,李明注意到路边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很多老照片,婚纱照、毕业照、全家福,颜色都被灯光照得发暖。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很少有全家福。父亲不爱拍照,母亲也总说麻烦。小时候他以为只是家里人性格这样,如今再想,才觉得也许父亲一直在避免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痕迹。
车继续往前开,照相馆很快被甩到后面。李明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现在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堆东西,没必要把还没证据的猜测拿出来添乱。他只是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北川干冷的风吹进来。风里有煤烟味,也有早点摊的油味,奇怪地真实。
凌月下车前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姚天星看见,伸手想帮她拿包,被她避开。他也不恼,只把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插回兜里,嘴里小声嘀咕一句倔得要命。李明听见了,假装没听见。这样的细碎动静,反而让陌生的北川没那么像一张地图,而像一个真的会让人踩疼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