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靠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旧书、新书、杂志和装订本混在一起,像是被时间一层层摞起来。空气里有纸张受潮后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猫粮和咖啡的苦香。窗边摆着两张小桌,一只黑白花猫趴在其中一张桌上,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继续睡。
温禾把橘猫放到柜台上,转身给众人倒水。她动作不快,杯子拿出来时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灰。陈锋没有催。柳芸把刚才抓到的灰夹克男人带到门边,让他坐在椅子上。男人嘴很硬,问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路过。
姚天星低头看他:“路过还打电话?”
男人别过脸。
温禾把水杯放到桌上,淡淡说:“别问他了。他不是这条线里的人,最多收钱盯门口。”
陈锋看向她:“你知道有人盯你?”
“我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书店,什么人买书,什么人假装买书,还是分得清的。”温禾坐下来,手指轻轻摸着杯沿,“你们带了车票?”
李明把复印件放到桌上。温禾没有马上拿。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像盯着一块早就知道会出现的石头。过了半分钟,她才伸手把复印件拿过去。
“这张不是原件。”她说。
“原件在警方证物袋里。”陈锋说。
“警方。”温禾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周醒以前也总说,不能什么事都指望警方。他自己就是吃这个亏。”
柳芸没有接话。她站在门边,眼神却沉了沉。
李明问:“周醒是怎么失踪的?”
温禾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停在李明脸上很久,久到李明有些不自在。那不是单纯打量,更像在辨认某个多年没见的人。
“你长得不像他。”温禾说。
李明一怔:“谁?”
“李承远。”
书店里一时没人说话。姚天星下意识看向陈锋,陈锋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明慢慢问:“你认识我父亲?”
温禾把车票复印件放回桌上:“认识,算不上熟。十五年前北川出事后,临时安置点来了很多外地工作人员,医生、心理老师、志愿者、安保,还有一些说不清身份的人。周醒负责做孩子的情绪记录,我在旁边帮忙带班。李承远来得很晚,来的时候身上有伤,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李明喉咙发紧:“那个孩子是我?”
“我不知道。”温禾说得很慢,“当时孩子太多,大家又都灰头土脸。很多孩子的名字记不上来,只能先编临时编号。你们现在要我凭一张脸确认,我做不到。”
这句话没有安慰他,反而让他踏实了一点。李明发现自己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说不知道,而是别人用过于肯定的语气替他决定过去。
凌月问:“北川三院到底是什么?”
温禾看向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你身体不好。”
凌月没回答。
温禾也没有追问:“北川三院,正式名字叫北川第三临时安置院。灾后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关了。最初只是收留没有监护人的孩子和部分受惊严重的幸存者,后来来了几批专家,说是要做创伤干预。创伤干预这个词好听,实际做了什么,我和周醒后来才知道。”
“药物?”柳芸问。
“有药物,也有声音、光、绘画、睡眠记录。”温禾说,“他们让孩子画梦,讲梦,反复听同一段音乐,反复说同一句话。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在治疗。灾后很多孩子晚上哭,白天不说话,有人愿意管,总比没人管好。”
她说到这里,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只把杯子转了半圈。
“后来呢?”李明问。
“后来周醒发现,有几个孩子说的梦越来越像。不是因为他们经历相似,而是连梦里桌上放几支铅笔、窗外下不下雨都一样。”温禾说,“一个孩子做梦梦见一辆车,第二个孩子也梦见。第三个孩子明明没见过那辆车,却能说出车牌最后两位。”
程浩忍不住插话:“集体诱导?”
凌月低声说:“或者记忆移植的早期尝试。但不一定是真移植,可能是通过环境和暗示让他们接收同一套叙事。”
姚天星听得皱眉:“说人话。”
李明说:“有人在让他们记住一样的东西。”
凌月点头:“差不多。”
温禾看了李明一眼:“你理解得快。”
李明没觉得高兴。恰恰相反,他觉得背后有点凉。理解得快,也许是因为他曾经也是那些孩子里的一员。
陈锋问:“最后一班车是什么?”
温禾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擦着玻璃沙沙响。橘猫跳上柜台,尾巴扫过车票复印件,把纸角弄弯了。温禾伸手把纸压平,手指在“北川三院”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下大雨。”她终于开口,“安置院突然通知转移一批孩子,说是北楼出现结构安全问题,要把孩子送到南边的临时站。名单是临时出的,车也是临时来的。周醒觉得不对,想拦,被人带走谈话。我没资格拦,只能站在楼下看孩子上车。”
“有多少个?”柳芸问。
“官方记录是十二个。”温禾说,“但我记得是十三个。”
“多出来的是谁?”
“没有名字。”温禾抬头看向李明,“只有一个很小的男孩,身上裹着大人的外套,没哭,也没说话。他一直看着车窗外,像在等什么人。”
李明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骂得很轻。凌月拿出本子,却没有立刻记,只是看着温禾。
“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陈锋问。
“记录里写的是南站。”温禾说,“可南站那晚根本没接收过他们。第二天,有人说孩子已经转到别的安置点,也有人说车在半路换了路线。周醒就是从那天开始查的。”
“然后他失踪了?”
“不是马上。”温禾摇头,“他查了很久,查到有人在孩子的梦境记录上做手脚,还查到一份名单。名单我没看完整,只记得上面有三个分组:空白组、回声组、见证组。”
李明听见“见证组”三个字时,耳边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很暗的画面。车窗上全是雨水,车里有人哭,前排一个女人回头说:“别看他。见证者不能被安慰。”
他猛地扶住桌沿。
凌月立刻站起,姚天星也往他这边走了一步。李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温禾脸色变了:“你想起来了?”
“不算。”李明缓了口气,“像一小段声音。”
温禾站起身,走到书架最里面,从一本厚厚的儿童百科后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扎得很紧,解开后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周醒两个字,笔迹被水泡过,边缘有一片深色霉斑。
“这本我本来不想拿出来。”温禾说,“周醒失踪前一天把它塞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最后一班车的票来,就把这个给他。但他又说,不要轻易相信拿票的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给我们?”陈锋问。
温禾看着李明:“因为我见过他父亲。”
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完整日记,而是零散记录。孩子的梦,工作人员名字,日期,房间号,还有一些画得很乱的符号。李明一页一页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翻到中间时,他看见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C-17,疑似见证组,身份待核。外部接触者:李承远。
那行字下面还有周醒后补的一句:这个孩子不能再回北楼。
书店里很静。外面的糖炒栗子摊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槐树街上只剩风吹塑料袋的声音。
温禾把笔记本推到李明面前:“如果你们真要查,就去旧三院。但我提醒你们,那里现在看上去只是废楼,实际上不是没人盯着。”
柳芸看了门边的灰夹克男人一眼。
男人额角冒汗,终于开口:“我只是收钱看门,真不知道别的。”
姚天星蹲到他面前:“谁给的钱?”
男人咬牙半天,说出一个名字:“梁启。”
温禾手里的杯子轻轻一晃。
陈锋注意到她的反应:“你认识?”
温禾低声说:“老车站派出所以前有个辅警,也叫梁启。周醒最后一次出门,就是说要去见他。”
李明看向窗外。槐树街不长,尽头有一个废弃公交站牌,被雨水和灰尘糊得看不清字。站牌旁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逗猫。也许只是路过的孩子,可李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
像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孩子蹲在那里,不肯上车。
温禾把周醒的笔记重新包好时,手指在布结上停了一下。她说周醒以前不爱记日记,嫌麻烦,连买菜清单都写得像医生开药方。后来开始每天记孩子的梦,反而写得越来越整齐。她有一次问他是不是怕忘,周醒说不是怕自己忘,是怕有一天所有人都说没发生过。
李明听见这句话,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有人在十五年前就担心今天这样的局面。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也不是所有人都帮凶。只是有些声音太小,被雨声、车声、文件章和所谓规定盖住了。现在他们要做的,也许就是把这些小声音一点点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