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旅馆老板娘敲门送热水时,发现门口睡着一个手上缠绷带的男人,吓得差点把水壶扔出去。
姚天星被烫水声惊醒,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旁边的甩棍,摸到一半才看清是老板娘。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尴尬地笑:“早啊。”
老板娘瞪着他:“你们到底干啥的?”
姚天星想了想:“民间历史调查。”
老板娘显然不信:“少骗我。昨晚那个喝酒的喊了一夜鬼车,我隔壁客人都退房了。”
陈锋从屋里出来,给她补了房费和损失费。老板娘拿了钱,脸色才稍微好看些,但还是嘀咕:“老城就这些破事,外地人一来准没好事。”
这句话说得不好听,却也不算全错。
早餐后,秦大虎被温禾带回书店暂时安置。柳芸联系了一个信得过的旧同学,让对方以普通民事纠纷的名义过来附近巡一圈,至少别让昨晚那个黑影轻易靠近。凌月则把周醒磁带转成数字文件,一边做噪声分析,一边咳嗽。
姚天星坐在旁边,隔几分钟就看她一次。
“再看把你眼睛挖了。”凌月说。
“你挖吧,我还有耳朵,能听见你咳。”
凌月懒得理他。
李明坐在窗边,重新看林知夏的信。信里关于旧化工厂只有一句:废厂不是终点,只是换车点。真正的二级安置区在“钟声听不见的地方”。这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陈锋在地图上圈了西山脚下的三处旧厂,准备逐一排查。
出发前,温禾把一条旧围巾递给李明。
李明愣住:“给我?”
“那天最后一班车,有个孩子脖子上围着这个花色。”温禾说,“不一定是你。我只是觉得,带着也许能想起来点什么。”
围巾是深灰色,边缘起球,洗得很软。李明接过时,闻到一点很淡的樟脑味。他没有围上,只叠好放进包里。
姚天星凑过来:“还有没有我的?”
温禾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花色?”
“能保命的。”
温禾认真想了想:“那没有。”
众人先去第一处旧厂。那里已经改成物流园,门口车辆进进出出,查不到什么。第二处旧厂被拆成停车场,只剩一段围墙。第三处在西山脚下,路不好走,出租车开到一半不愿再往前。司机把他们放在路边,指着前面的土路说:“再走十分钟就到。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全是荒草。”
荒草有半人高,路边旧电线杆歪着,杆上贴着褪色广告。李明走在中间,脚下不时踩到碎砖。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味,也有一种铁锈味。远处是一排低矮厂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还残留着“北川联合化工”的字样。
“这地方够适合干坏事。”姚天星说。
柳芸扫了他一眼:“注意措辞。”
“够适合隐藏非法活动。”姚天星立刻改口。
厂区大门没锁,门柱上有新鲜车痕。陈锋蹲下看了看泥地:“最近有车进出。”
凌月拿手机拍照:“轮胎印很深,车不小。”
他们沿车痕往里走,穿过空荡的厂房。厂房里到处是废弃铁架,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音。李明越往里走,越觉得耳朵里有轻微的铃响。他停下,姚天星立刻注意到。
“又听见了?”
“很轻。”李明说。
凌月皱眉:“这里没有铃。”
“也可能不是外面的声音。”陈锋说。
他们最终在厂房后面找到一个地下入口。入口被铁板盖着,铁板上压着几块石头。石头搬开后,潮气扑上来,带着霉味。地下阶梯很窄,只能一人一人下去。
陈锋第一个下,柳芸第二个。李明下去时,脚下踩到水,冰得一激灵。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像旧仓库,墙上残留着白色编号。灯已经坏了,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墙边堆着几张旧床和破木箱。
最里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钟挂在门框上。
钟停在九点十七分。
李明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的地下仓库忽然变暗,手电光像被水泡过一样晃动。他听见雨声,听见孩子哭,听见父亲在车外喊他。可这一次,画面没有马上把他拖走。因为身后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肩。
姚天星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李明,看我。”
李明艰难地转头。
姚天星脸色也不好,却还硬撑着笑:“看清楚,我比你爹帅多了吧?”
李明本来呼吸发紧,听到这句,差点被呛住:“你要点脸。”
“还能骂人就没事。”姚天星松了口气。
凌月走到钟前,没有碰,先拍照,再用手电照钟背。钟背贴着一张小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0217-0917-1742。
“像时间。”柳芸说。
“也像编号。”凌月把纸拍下来,“先不要拆。”
铁门后是一间空房。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椅子,一只旧录音机和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蒙着灰,灰面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四个字:你醒了吗。
李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北楼铃铛里的纸条。醒来。这里的一切像故意拼成一条路,逼他一步步走到更深处。
录音机旁边放着一盘磁带,标签写着C-17回访。日期却不是十五年前,而是十年前。
“十年前?”陈锋皱眉。
李明那时大概八九岁。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北川旧厂。
凌月没有贸然播放,而是先检查录音机有没有机关。姚天星在旁边看得有点急:“你这比拆炸弹还慢。”
“你可以先出去。”凌月说。
“那不行,万一炸了我得保护你。”
凌月手指顿了顿:“你用哪只手保护?”
“左手。”
“你左手拿水瓶都费劲。”
姚天星沉默片刻:“精神保护。”
检查完没有问题,录音播放。里面先是很长的空白,随后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叫李明。”
李明整个人僵住。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比现在稚嫩很多,带着一点鼻音。
另一个男人问:“你记得北川吗?”
孩子回答:“不记得。”
“记得车吗?”
“不记得。”
“记得九点十七分吗?”
录音里沉默很久。
孩子小声说:“爸爸说,不要看。”
李明的眼眶忽然发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十年前留下这段录音,不知道父亲是否在旁边,也不知道问话的男人是谁。可那个孩子说“爸爸说”时,语气很信任。那种信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
录音里的男人继续问:“如果有人让你回去,你回去吗?”
孩子说:“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爸爸会找不到我。”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明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陈锋看着录音机,脸色很难看:“这不是组织留下的。”
凌月点头:“更像李承远自己做的回访。他在确认李明有没有恢复记忆。”
“那为什么磁带会在这里?”柳芸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地下入口方向传来一声铁板合上的闷响。
姚天星骂了一句,冲到楼梯口,抬头一看:“门被堵了。”
柳芸立刻联系外面,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凌月打开电脑,也没有网络。地下仓库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闷。录音机不知被谁碰到,自己又转了起来。
这一次,里面传出的不是孩子声音,而是一阵风铃。
叮。
叮。
钟声停在九点十七分,录音里铃声一下一下响。李明脑子里的雨声猛地大起来。
陈锋一把按住录音机开关。铃声停了,黑暗里却响起另一道声音。
不是录音。
是墙角的老式广播。
“见证组回访开始。”那声音说,“请C-17保持清醒。”
旧化工厂外面的风比老城更硬,吹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姚天星一路上都在抱怨这地方适合拍鬼片,抱怨完又把凌月的包往自己肩上挪了挪。凌月说不用,他装作没听见。两个人你来我往几句,声音很低,像怕惊动荒草里的什么。
李明走在他们前面,脚下踩着碎玻璃,咔嚓一声。他低头看,那块玻璃映出半张变形的脸。他忽然停了停,把玻璃踢到路边。以前他可能会盯着看,试图从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里看出什么预兆。现在不会了。线索是线索,幻觉是幻觉,恐惧也是恐惧。它们都可以存在,但不能替他决定下一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