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从墙角传出时，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那只广播喇叭很旧，外壳生锈，线从墙里伸出来，本该早就报废。可它偏偏响了，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请C-17保持清醒。”
姚天星上前一脚踹向墙角。喇叭被踹歪，电流声短暂刺耳，随后又恢复。
“警告，外部干预进入记录区。”
“我干预你大爷。”姚天星又要踹，被陈锋拉住。
“别浪费力气，线路不在这。”陈锋抬头看向天花板，“这是后来接的。”
柳芸已经开始检查四周。地下仓库没有明显出口，楼梯口的铁板从外面被压住，手机没信号。凌月蹲在墙边摸线，脸色越来越沉。
“无线触发，线只是供电。有人在附近。”她说。
李明站在房间中央，耳边雨声越来越密。广播里那句C-17像钩子，一遍遍勾住他脑子里某个地方。镜子上的灰字“你醒了吗”变得模糊，像有水从上面流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盯着镜子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里滑。
陈锋挡到他面前：“看我。”
李明抬眼，艰难地呼吸。
“你叫什么？”陈锋问。
“李明。”
“现在在哪？”
“北川旧化工厂地下。”
“你跟谁在一起？”
李明一个个看过去：“锋哥，柳芸，凌月，姚天星。”
姚天星举起没伤的手：“在呢，活的。”
这句话把李明又往现实拉了一点。
广播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提前录好的，也像有人正隔着设备看他们。
“名字只是后来贴上的标签。C-17，你真以为自己叫李明吗？”
李明握紧蓝色扣子。扣子在掌心发疼。
“是。”他说。
广播停了一下。
李明自己也愣了。他原以为这句话会很难说出口，可真说出来时，反倒轻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过去可能有别的名字，不是不在乎C-17。只是周醒录音里那句话突然变得很清楚：他的名字已经被夺走过一次。如果现在有名字，就先用现在的名字活下去。
“我叫李明。”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以前怎么叫我，我管不着。”
姚天星低声说：“可以啊大学生。”
凌月没有抬头，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她正把一根细线从墙缝里挑出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柳芸守在门口，枪已经在手里。陈锋看了李明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广播里的声音变冷：“保持清醒不等于摆脱记录。”
“那就记吧。”李明说，“反正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凌月忽然说：“找到了。”
她把电脑转向陈锋。屏幕上显示一个很近的信号源，位置在地下仓库西侧。那边墙上堆着几个旧木箱。姚天星立刻过去，一脚踢开最前面的箱子，露出后面一道半人高的检修口。
“我就说这种地方一定有通风道。”他弯腰看了看，“就是有点窄。”
“你别进。”凌月说。
“为什么又是我别进？”
“你卡住我们都得死。”
姚天星深吸一口气：“这话虽然难听，但有道理。”
检修口后面能容一人爬行。陈锋本想先进去，柳芸拦住他：“我去。”
“你留在后面防人。”陈锋说。
李明忽然开口：“我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信号源冲我来的，里面可能还有东西。”李明说，“我比你们更能判断它想让我看到什么。”
陈锋皱眉：“这不是理由。”
“我不会一个人进去。”李明看向凌月，“你能在外面看定位吗？”
凌月点头：“可以。但你进去后别看任何钟、镜子和文字超过三秒。”
姚天星立刻说：“我跟他。”
“你手——”
“能爬。”姚天星打断，“窄归窄，卡死算我的。”
最后是李明在前，姚天星在后。检修道里很黑，铁皮刮着衣服，发出刺耳的响声。李明爬得很慢，手电光照见前方灰尘和蜘蛛网。身后姚天星一边爬一边小声骂，说自己这辈子最讨厌钻洞，尤其是还要单手钻。
“你可以回去。”李明说。
“少来。我回去以后，你要是真出事，小月能用眼神把我杀了。”
“你怕她？”
“这不叫怕，这叫尊重高危技术人员。”
李明笑了一下。检修道尽头有一扇小铁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一间很小的设备室。屋里只有一台旧式播放器、一只新电池组和一个正在闪烁的信号盒。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北川第三安置院的孩子合影。
李明见过这张，可这一张更清晰。角落里的小男孩披着大外套，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而他旁边站着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那个男孩眉眼稚嫩，却隐约能看出后来的轮廓。
姚天星从后面挤进来，看见照片后骂声卡住。
“这……”他伸手指着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怎么有点像……”
“蒋东。”李明替他说完。
设备室里忽然安静。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李明戴上手套翻过来，纸条上写着：回声组D-09，转移失败，后续观察对象。见证者C-17，外部夺回，观察中断。
姚天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蒋东也是北川的孩子？”他声音发干，“那他怎么从来没说过？”
李明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也沉下去。也许蒋东不是不说，而是不记得。也许他记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凌月一直不相信蒋东死了，现在这张照片给了她一个新的希望，也给了她一个更残忍的问题：蒋东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卷进来了？
信号盒还在闪。李明伸手关掉，广播声终于停了。设备室里只剩两人的呼吸。
回到仓库后，陈锋他们已经把楼梯口铁板撬开一条缝。柳芸从外面抓到一个放哨的年轻人，正按在地上。那人什么都不说，只一直笑。姚天星看见他笑，差点上去踹，被柳芸拦住。
凌月接过照片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她盯着照片里的男孩，半天没眨眼。姚天星站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凌月自己把照片放进证物袋，声音很稳：“先别下结论。像不等于就是。”
她这句话说给别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陈锋拿着纸条，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李明注意到，他看见D-09时眼神变了一下。
“锋哥。”李明问，“你早就怀疑蒋东和北川有关？”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地下仓库重新亮起的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和疲惫都照得很清楚。
“我不是怀疑。”他说，“我是希望没有关系。”
这句话比承认更重。
离开旧化工厂时，天已经快黑。北川西山的风很冷，荒草被吹得一阵一阵倒伏。柳芸押着放哨的年轻人先走，温禾扶着秦大虎在后面。秦大虎看见旧厂门口的那截废轨，忽然哭了。他哭得很难看，像把十五年没敢哭的那一部分一起吐了出来。
李明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旧厂房在暮色里像一头趴着的怪物，窗洞黑漆漆的。这里不是终点，只是换车点。可对他来说，这里补上了第一卷最后一页。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上最后一班车。
父亲不是抛下他，也不是把他交给危险。父亲是在混乱里替他抢一个名字，抢一个以后还能坐在大学寝室里抱怨作业的机会。
回到书店时，温禾把店门打开。两只猫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一只蹭她的腿，一只跳到桌上打翻了笔。她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骂猫，骂着骂着眼眶又红了。
陈锋把所有证物整理好，放在桌上。周醒笔记、林知夏的信、秦大虎的车票、C-17扣子、旧厂照片、D-09纸条。它们摊在一起，不像一条完整的路，更像几块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碎砖。
柳芸说：“这些足够让北川线正式立案。”
陈锋摇头：“正式立案之后，会有人抢着接手。”
“那怎么办？”
“先备份，交给徐枫一份，另一份我们留着。”
凌月打开电脑，把资料分成三份加密。姚天星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平时话多，安静下来反而让人不习惯。
李明走到书店门口。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影。树下的旧公交站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有人刚刚离开。
温禾站到他旁边：“你还好吗？”
李明想了想：“比昨天好一点。”
“为什么？”
“昨天我只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原来的自己。今天至少知道，有人想让我成为现在的自己。”
温禾沉默片刻，轻声说：“这就够了。”
夜里十点多，陈锋在书店后屋开了一个小会。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正式，只是把接下来的方向写在纸上。
第一，北川旧案正式独立成线，暂命名为“北川梦痕”。
第二，零初桥、黎光精神病院、罗垟村、东明县、北川最后一班车，归入第一阶段整理。
第三，蒋东疑似D-09的线索暂不告诉外部，先保护凌月状态。
第四，寻找林知夏本人。
姚天星看着纸上的“北川梦痕”，忽然说：“这名字怎么有点像小说卷名？”
李明低头笑了一下。
陈锋也笑了，却很快收起：“那就当第二卷开始吧。”
没人反对。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书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这一次，李明没有听见雨夜，也没有看见那辆车。他只听见玻璃门外很普通的风声，还有书页被吹动的声音。
第一卷到这里并没有真正结束，因为许多死去的人还没等来公道，许多活着的人还在说谎。但对李明来说，有些东西已经翻过去了。
他不再只是被一张传单带进缘九侦探社的大学生。
他是李明。
而第二卷，会从北川这座旧城真正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马上离开北川。温禾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很淡的茶，茶叶像放久了，入口有点涩。姚天星喝了一口就皱眉，却还是把杯子放在手心里暖着。凌月坐在窗边，看着那张有蒋东影子的照片，什么也没说。陈锋站在书架前，背影一动不动。
李明忽然觉得，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胜利。没有凶手伏法，也没有警车把所有坏人带走，更没有谁站出来宣布案件告破。他们只是从一堆被故意弄乱的过去里，勉强捡回几个人的名字。可也正因为这样，这一晚显得真实。真实的调查大概从来不是一下子照亮黑暗，而是在黑暗里摸到一根线，抓住它，哪怕手被割破，也先别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