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夜色中,我同菲里亚走进了王都内的某个破旧的旅馆。
“两位是要住宿嘛?”蜥蜴人老板问道。
“是。”我拿出一个小袋子,将其中为数不多的魔石分了两块出来,“一晚。”
菲里亚对着魔力验证器释放了一点魔力。
通过了,今日也没有丝毫异常。
这是王都—米勒德利斯的外围,即使是这里,也依然存在着悲惨的角落,内圈王城繁荣宏伟的景象与外围天壤之别,贫富之间的差距在这个国家的中心更为明显。
“吱”,老旧木门的声音。
卸下了斗篷。
“过了多久了,小伊?”伊洛斯问我。
“十一月九日,正满四个月。”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今天也丝毫没有消息。”菲里亚双手摊开躺在床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魔石也要花完了。”我看了眼所剩无几的货币,有些忧虑。
距打算启程那天,也就是罗索菲被月曜镇守带走的日子已过去四月。
四个月前——
我的眼前,是陌生的景象,从未到过的森林某处,好在月光洒下不少光亮,植物在夜晚散发着幽光。
菲里亚正躺在我面前,还有呼吸,昏厥了过去。
肩上禁锢魔法留下的疼痛感仍未消散。
应当做的是先保持冷静。
感觉上,几分钟前,还在中午,禁魔水晶铠的男人正要拔剑。
还有,爷爷看着我们逃离时宽慰的样子。
为什么会抓罗索菲,为什么战斗时他似乎极其痛苦,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是谁,如今罗索菲——爷爷在哪……
但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醒醒,菲里亚。”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最后一刻菲里亚启动了戒指,确实安全了,但他失去了意识。“在危险的时候用”么。想到了罗索菲嘱咐的话。
结合直觉,大概是对自身魔力消耗非常大的魔法器,以致菲里亚都会耗尽力量。
闭上眼,专注。
有了!水流的声音,果然还在乌普森林里。
将背袋移至腹前,拿出不久前做好的焰杖,小幅的魔法照亮,背起菲里亚,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顺流而上不知走了多久,夜明草的光逐渐黯淡,莫名的压抑感。
很长的路程。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木桩前。
夜色正在逐渐褪去,渐变的天空。
地上是树叶碎裂的残渣,是菲里亚的魔法。
此外,没有任何痕迹。
将菲里亚背到了邻居多尔的门前,侧眼望了下那一摊灰烬。
“咚咚咚”,轻轻敲了几下。
“谁在那里,大早上的。”屋子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看见了门内人的眼睛。
但是,“砰”一声,他将门紧紧扣上。
“多尔?我是伊洛斯!菲里亚昏过去了!”我有些惊讶,但似乎早有预感。
“罗索菲不在这里!你们去其他地方罢!伊洛斯,放过我们!”门那边的那个人突然用急促的语气说道。
“可菲里亚他——”
“去其他地方罢!我不会报告你们来过的!快走罢!”
强烈的不适应感。
不说也罢。大概如此了。
领会了邻居的想法,退后几步。
“一夜间变成下水道的老鼠,虽说有预感其他人会摆出这样的态度,但没想到这么快。”我的胸口感到一沉,这样想着。
迷茫感瞬间袭来,无处可去的感觉。
曾无比熟悉的地方变得如此陌生,似乎自己不属于这里。
同时,这个地方似乎在将自己推开。
“去威胁他,威胁要将他供为同党。”这样的想法在内心叫喊着。
还是算了。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以自我为中心了,他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是自私,人性的本质之一,他和我都一样,只是在作损害对方而满足自身利益的打算。
想到这却有些宽慰。“镜中我效应”让我心安。
一天前这会儿,还在同菲里亚和爷爷吃着早饭。
变化来得如此之快。
这样的发展如同怪诞派小说一般,将我的计划和生活彻底打乱。
今天本应当在去王都的路上的,同背上这个人一起。
现在要做什么。
我拼命唤醒自己的平常心。
冷静。
首先要做的是安顿好菲里亚。
我捡起了昨日散裂在地上的禁魔水晶,虽说品质中庸,但也足够换些魔石。
清理好衣服上的泥泞灰尘,带着菲里亚走进镇子另一头的一间小诊所。
“魔法消耗太多,再使用就要危及生命魔力了,”医生简单概括道,“但用些杩桠果就可以了。”
我心中舒了一口气。
金袍法师,浑身黑色禁魔水晶的男人,月曜镇守。
爷爷大概在王都。
但不会是研究院,看那个男人的穿着,是王城内部的人。
我看着手指上罗索菲塞给自己的戒指。
可能它也有某种效果。
但我不敢用,因为连菲里亚也扛不住这戒指的副作用。
我想起爷爷留下的话:“带着它们到月神港,渡海到贤者国,在那里安稳下来”。
安稳下来,换个角度便意味着他命运未卜。
“你们也真敢回来。”
突然的一句话让我神经紧绷,是医生说的。
“您在说什么呢。”我在争取时间思考对策。
“不用装了,我的命是罗索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医生的话再次让我心中一震,“米勒德利斯和依列夫泽利亚,也就是这个国家和东边那个国家,十年战争的最后一场就在月曜郡跟他们的交界,诺亚山脉指着大海的地方,海岸平原的某处。”穿着棕色隔离魔法布袍的医生这样说道。
“请您继续。”我放下了警惕,听他叙述。
“我叫德瑞克,西奉-德瑞克,你应该是伊洛斯吧。我曾是依列夫泽利亚联盟军的军医。十年战争中一直驻守在西南联邦防线,就在那边,六十里外,也就是现在的尼肯城。”他指了指东方。
“联邦军战败,我那时仍在医务点,等到伤员都安顿好,走出门,城中空荡荡的,我才反应过来,我们战败了,国王军从没有接纳俘虏的往例,‘大概要被杀了’,我想。国王军在肉眼可见的地方向西南联邦的城门进军,已经逃不了了。”
一个小女孩从门外跑了过来,抱住了德瑞克的腿。接着一个穿着同德瑞克一样的女人走进诊所。
“这是我的妻女,希儿和索菲亚(sophia),小女的名字接用了罗索菲(losophy)的音。”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向我点头示意,接着同德瑞克说了几句耳语。
女人的眉头略微皱着,德瑞克笑了笑。
“罗索菲似乎在国王军中有一定地位。他很奇怪,在国王军到来之前便已经在城中游荡,可能因为快要死了吧,不想那么孤独,我喊着‘进来避难吧,老兄弟,逃不了了’。他没有开口,但走进了我的医务点。在他的指令下,一整个医务点的人员得以活了下来。”德瑞克继续道。
我感到了对爷爷久违的崇拜。
“我们被收入边境,也就是月曜郡,我选择了在这个小镇当一名医生,也算报答罗索菲。”德瑞克笑了笑。
我感到些许安慰,对人性,德瑞克的人格让我感到放松。
对爷爷的高尚感到骄傲,但同时我也产生了怀疑,他对王国确实没有那么忠诚。
人性和国家间的矛盾。
“关于爷爷,不,罗索菲,你还知道些什么吗。”我想从他这了解些。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他发生什么了?现在在哪?”
“我也想知道。”我苦笑。
一直在诊所待到了中午,菲里亚也醒过来了。
我们同德瑞克一家道别,他交给我们一袋魔石。
“这次是热心医助。”这是德瑞克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人性大概是有美好存在的。
“去王都吧。”菲里亚突然对我说。
的确,虽说罗索菲叮嘱我们渡海到贤者国。
但没法放下他,这老头太过自说自话。
“嗯。”简单回答了菲里亚。
————
于是便到了现在,依靠魔法仍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抵达王都。
并没有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每座城门也是很顺利地通过,即使是在王都,也没碰到任何异常,公民身份也依然正常,国王军也未对我们有任何动作。
直觉在告诉我,对罗索菲的追捕,应当是王城内部较为隐蔽的行动。
四个月毫无踪迹,这样也可以解释。
我坐在椅子上,不断推理。
不会是为了研究,同王城内部扯上关系,是国家层面的原因。
可能是泄露了研究内容之类的?但爷爷在离开研究院后不是一直在月曜、在小镇里生活么。曾来造访过的、身份奇怪的人,约莫也只有一个怪剑客、一位精灵姐姐和一位胡子斑白的老头。
精灵和研究扯不上关系,剑客更不必说,那么只有那个老者了。
贤者国么,同爷爷的嘱咐对上了,让我们去贤者国莫非是为了寻求庇护和支援。
不对,贤者国六百年未同北方大陆有往来,甚至音讯,是块安定的地方,毕竟是那群人组成的国家。
毫无头绪。
唯能肯定的是,在权利外部,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并且,爷爷应当是安全的,根据是德瑞克对他军中地位的描述。
我越发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爷爷—罗索菲。
四个月,我们对罗索菲的下落一无所知,一直的搜寻,连我也感到疲惫。
“小伊,是不是找不到了。”原来菲里亚并没睡着。
“会找到的。”
接触权利内部,对我和菲里亚来说,几乎不可能。
但也不能这么走了,在找回来那老头之前。
我看向窗外,旅馆下方便是街道。
巨型鸠、龙车等等……是我从未见过的运载工具。
这里是王都,长着双角的鬼、各种亚人都是常见的公民。
精灵却没怎么见到。
来到这三个多月,对不同种族的公民最初那种新奇感、和生理上的恶心感已经基本消除。
而外都这一块的人们同王城周围的人们相异巨大,脸上面无表情,只有肢体在僵硬运动。
抬头望去,王都的中心——王城如一座山顶的城堡,城堡下是各样建筑搭成的山体,明亮却不太过鲜艳的颜色让我心中感到舒缓。
无私之城,米勒德利斯的第一任王为王城取下的名字,心灵之石保证着继承者们的高尚,也稳定了这个国家。
无私,是国王对人民的无私么,还是说,同样也要求人民们无私。
最有可能了解到罗索菲下落的地方,除了王城外,大概是研究院了。
“菲里亚,我打算到最高学院报道。”
“已经晚了一个月了,还能行吗?”
“只是迟到罢了。”
“身份似乎没问题了,但爷爷——?”
“继续找,越有可能接近权利内部的地方,能知道的也会越多。”菲里亚的问题在我预料之内。
“小伊,我还是想加入国王军。”菲里亚有些犹豫地说道。
对了,还有国王军。
王城那边的光亮在慢慢熄灭,平常心让我异常冷静,重新找到方向为我带来了足够的鼓舞,是重新对明天有所期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