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岚站在涂山市水族馆的门口，静静地等待那个人来赴约。
虽然这里在魔女灾害第一次爆发的时候，曾经被毁过一次，不过在时间成功回溯后，它也就一并被修复了。
而在魔女之夜带来的第二次魔女灾害中，距离市中心较远的它幸免于难，成功且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不过售票员、游客什么的就不存在了，这里只留下了一座空馆，除了水生生物，大概也就只有莫岚了。
哦，还有“她”。
“她”，指的当然是秋雨瞳。
想到她的瞬间，莫岚的思绪忽然回到了两天之前。
…………
当时，为了信息同步，她和秋雨瞳向大家汇报了一些只有她们才知道的事情，比如几次幻境中发生的事。
为了介绍那些事，作为前情提要，莫岚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分享了出来。
尽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童年时期的阴影需要一生去治愈，对莫岚也不例外。但与那些永远被过去所困、走不出来的可怜孩子相比，莫岚是幸运的，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能和她一起铭记过去、开拓未来的存在。
因为有同伴，所以有希望，因为有希望，所以她才能坦然地说出那些事。
但谁都没有想到，听完有关莫岚父母的故事后，莫辉的表情有些不对。他犹豫再三，还是私下找了个机会，将一个莫岚未曾设想的可能性告知给了她：
“你描述的那个父亲的形象，我似乎在族内开会的时候听到过类似的例子。’莫‘不是什么少见的姓，所以我一直没在意我们姓氏相同的问题，但现在看来，你的父亲很有可能是莫家的一员。”
“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回族内为你查一查，不过如果你不在乎的话，我也会尊重你的隐私，再不插手。”
“……”
莫岚的犹豫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
“告诉我答案吧，我想知道真相。”
在等待真相的几个小时里，莫岚设想过很多种自己听到真相后的情绪，但当莫辉真的将结论告知给她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人连预测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
“你的父亲隶属于莫家外族，是一名被派去管理家族财务的普通人。因为没有修炼才能，所以只能在世俗界中工作。”
“我能记得族内开会的时候提到了他，是因为他前些年似乎闯了个大祸，仗着自己的经济优势，惹到了一名与修仙界有关的学生，被作为反面案例简单宣传了一下。”
“根据我查到的结果，作为惩罚，他被免去了所有的职务，逐出莫家，现在的生活状况似乎相当穷困潦倒。”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现在的生活地址发给你。”
“……好，发给我吧。”
其它的话，莫岚一句都没说。
…………
一天前，莫岚和秋雨瞳一起去见了那个曾是她父亲、却未曾见面过几次的男人。
她们敲门的时候，男人还以为是打广告的打到家门口来了，没有理睬她们。但在终于不耐烦了，来到门口查看，并通过猫眼认出秋雨瞳的身份后，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阿哈哈怎么是秋氏集团的大小姐……您请进、请进，外面站着多不舒服啊！”
男人迅速地开了门，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下屋内杂乱的环境后，连忙将二位女士请进了家门。
秋雨瞳和莫岚在落灰的沙发上坐下，简单扫视了一圈屋内的环境。（本来莫岚是不想让秋雨瞳坐这种脏沙发的，但秋雨瞳看莫岚不在乎地坐了上去，就自作主张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首先的感觉就是脏、乱、差，垃圾堆在一起没有倒，外卖盒子散落遍地，还有各种各样的易拉罐散落其中，整个地板被铺得难以下脚。
【原来他现在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莫岚心想。
片刻后，男人一脸谄笑地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走过来，问：
“家中多有不便，只有简单的白开水招待二位，还望海涵。那么，二位突然拜访我家，是所为何事？”
男人的话问得很局促，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财富全国都能排得上榜的秋家，其大小姐会毫无预兆地拜访他这个……不能算是家的屋子。
至于莫岚，且不说他连小时候的她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变身之后外貌变成另一个人的她了。
面对着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女儿”，他认不出来，也不可能认出来。
“其实我们是……”
秋雨瞳正准备坦白她们的身份，莫岚却在这时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秋雨瞳疑惑地看向莫岚的眼睛，后者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正紧张地等待回答的男人，用非常官方的语调说：
“先生您好，我司近日迎来了一名才能出众的员工，但在家庭环境普查的时候，我们了解到她的生活境况非常窘迫。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以及对该名员工的嘉奖，我司决定简单走访一下该员工的家庭。”
听完这段发言，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他以前确实是放在各种文学作品里都不违和的标准纨绔，但失去了家族这个平台，这几年的教训也让他有了一点简单的分析能力。
【员工的家庭？可我也没有什么亲人在秋氏集团啊？但这位秋大小姐我在新闻上见过，绝对是本人，所以不可能是什么诈骗团伙。那么，难道是认错了？】
男人尽量做出一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说：
“敢问这位员工叫什么名字？我印象中并无认识的人在贵公司工作，还是不要认错了家庭地址为好。”
如果是过去的男人，他这时候一定就已经认下了这个身份，但现在的他实在生不出胆子来薅秋家的羊毛，相反如果诚实承认，反而可能得到一个好印象。
莫岚深深看了男人一眼，用缓慢的语气说：
“地址没有认错，就是这里。员工的名字叫莫岚，是您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男人一下子懵了，他找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没找出自己在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女儿，还是能在秋氏集团工作的女儿。
【看来那个女人真没给你留下过什么印象。】
莫岚看着男人冥思苦想的样子，心想。
片刻后，男人放弃了思考这位女儿的来历，反正他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质疑，是她们一口咬死的，这时候还有便宜不占，那就是大傻子了。
“那么请问，贵公司打算如何补贴该员工的家境呢？”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莫岚语气平静，同时站起来准备走人，“我们会直接资助该名员工，作为其父亲，您应该很快也能改善生活了。”
“哦哦……”
男人有些失望，本来还以为能占点便宜，但既然他压根就没有这个女儿，那打给女儿的钱也不会到他账户上来，搞半天原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不管怎么说，面子上的工程还是要做完的。男人送二位离开了住房，为自己得而复失的财产叹了口气后，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阿岚……你要给他经济支持吗？”
秋雨瞳询问莫岚随口画的大饼的真实性。
“怎么会？我又不欠他的，”莫岚连忙摆摆手，“而且要把你的钱转给这种人，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但你现在好像有点伤心……阿岚，你恨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莫岚突然一怔，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斟酌好词句：
“……我也不知道。我既不恨他——他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恨一个不认识我的人？——也对他现在的窘迫高兴不起来，我就只是……只是有点惆怅，感觉好像是少了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仇人。”
莫岚有些迷茫地向前走着，这座城市交通发达道路纵横，但她忽然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这时，秋雨瞳忽然停了下来，拉住了莫岚的手。莫岚回头，恍惚间看见了明亮如光的笑靥。
“嘻嘻，不要伤心啦，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地点就选我们第一次去的那家水族馆，嗯，就这么定了，你可不要缺席呀！”
秋雨瞳没有给莫岚拒绝的机会就跑开了（虽然她也不会拒绝），她向前奔跑，身后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
莫岚顿了一下，追上了秋雨瞳的步伐，两个人的脚印在这一刻由平行变成了重合。
…………
时间回到现在，根据秋雨瞳的说法，现在距离集合的时间只剩下3分钟了。
之所以是“集合”，是因为今天秋雨瞳特意让莫岚先出发了，并且还说她随后就到。也不知道她是准备干什么，神秘兮兮的。
今天的风温润、微凉，透露着一股与平日不同的喧嚣，似乎是有什么即将发生的预兆。
正当莫岚紧张地盯着手机时钟，生怕是自己记错时间了的时候，那道令人安心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
“久等啦～没让我的阿岚等得太辛苦吧？”
莫岚蓦然回首，望见了秋雨瞳绚烂的笑颜，宛如一捧开放于盛夏的花束。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素雅洁净，只有肩边别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就像很多人夏日追忆中的景象里，那位不明晰的、惊艳过青春的女孩子。
少女是由糖、香料、和别的什么美好的东西构成的，不知为何，莫岚想起了这句话。
“欸欸，你怎么还在发呆？走啦走啦，今天可是说好要一起好好玩的哦。来吧，把坏情绪都丢掉！”
见莫岚站在原地发愣，秋雨瞳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一起跑向了那座目前空无一人的水族馆。
虽然是没有人的售票厅，但秋雨瞳还是按原价付了钱。
初步进入水族馆的时候，各种礼品店、餐厅等等还能提醒人们这里是人类社会，但再向前几步，人类文明的含量就迅速消退，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二人依次经过淡水生态区、热带雨林区、江河湖泊区，见过了世界最大淡水鱼之一的巨骨舌鱼，见过了应该有射水能力但是没机会看见的射水鱼，还见过了能输出几百伏高压电的电鳗。
【不知道洛紫云和它们比谁更会放电？但墨白鸿应该是最会放电的，毕竟他会百万伏特嘛，虽然电不死人。】
莫岚恶趣味地想。
热带浅海地区的鱼类，非常符合人们刻板印象中海洋生物的样子，像小丑鱼、蝴蝶鱼之类的体色鲜艳的鱼类，几乎是水族馆给人印象的视觉主体。
在管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莫岚还看见了花园鳗的水族箱。
【它们的脑门上没有写着1X3、向上的箭头之类的东西呢，真是可惜，不对我到底在可惜什么……】
尽管当事人还没注意到，但她的心情确实有在逐渐变好，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作为生命之源构成的世界，水族馆确实有治愈人心的功效，又或许……
秋雨瞳趴在一旁的栏杆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微笑着，默默地注视着莫岚。
这个世界上有阳光，也有能接收阳光的生物，所以太阳这个冰冷的火炉才会具有意义。
二人接下来去了缤纷梦幻的水母馆，这些透明得近乎虚幻的小家伙，总能刷新人们对生物这个概念的认知。
南极区的企鹅会咕咕嘎嘎吗？北极区的北极熊比普通的熊大多少？深海鱼类真的是长得随机、活得抽象吗？海底隧道里真的能看见蝠鲼表演同事入口即化吗？
人类对这个世界有诸多疑问，其中的大多数一生都得不到验证，但水族馆将其中的一小部分展现了出来，是高度机械化的现代社会与自然环境的接口。
莫岚喜欢这样的环境。
二人穿过海底隧道，前方的空间忽然大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主池。
“哦，对了，阿岚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一定要好好看那边的大水族箱喔！”
秋雨瞳忽然神秘兮兮地对莫岚这么说，自己则很刻意地选了一个看不见离开方向的位置，跑走了。
没搞清楚状况的莫岚来到大水族箱下方，这座水族箱里的生物都是无毒无害的类型，而且色泽很明艳。
有体态飘逸的各种鳐鱼，有汇成漩涡的黄金鲹，还有透亮如星光的银鼓鱼。生物的美感总是能震撼人心，莫岚的手情不自禁地按上了水族箱的亚克力墙壁。
突然，一缕丝带从莫岚的视角上方垂了下来，接着，是一只隔着墙壁与她合掌的手，那只手白嫩、细腻，指节间却又不缺乏久经锻炼的力量感。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莫岚抬头向上看去，只见身着泳衣的秋雨瞳正在缓缓下落，她的头发被水托起散开，又被阳光穿过，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简直就像，童话中的美人鱼。
“咕噜咕噜……”
秋雨瞳吐出几个泡泡，她说话的声音莫岚当然听不到，但是通过读唇语，莫岚听到了她说的话。
“今天，昨天，明天，都要一直开开心心地过呀。”
“我们一起，就一定能做到这一点，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