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的第二天早上,露露莉亚是被安娜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端早餐的脚步声。是比平时更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露露莉亚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安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
"早。"安娜把早餐托盘放在桌上。三片灵力瓜饼干、一杯灵力瓜汁、一小碟浆果。“今天起得真早。我还没敲门呢。”
"被你走路的动静吵醒的。"露露莉亚揉了揉眼睛。“你今天走路跟要把地板踩穿似的。”
安娜笑了。但露露莉亚注意到,她没有接这个梗。
吃完早餐之后,安娜帮她换衣服。自从册封仪式之后,日常服也从行宫的便服换成了深色的公主常服,裙摆到脚踝、袖口收紧、腰部系带。穿起来比睡衣麻烦得多。
安娜绕到她背后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动得比平时慢。
“安娜。”
“嗯?”
“你有事。”
系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动了起来。“没有啊。”
"你今天走路重、笑完不接梗、系带子系了三分钟还没系好。"露露莉亚没有回头。“想说什么就说,我不吃人。”
安娜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根系带拉紧,打结,然后走到露露莉亚面前。她比露露莉亚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不是平时的捉弄,也不是温柔。是某种露露莉亚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不是她自己。
"你昨天签了入学许可,"安娜说,“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说一件事。"安娜停顿了一下。“十二年前的事。关于我自己。”
露露莉亚没有说话。她把椅子拉到窗边坐下。阳光被厚重的猩红色窗帘过滤成柔和的暗红。安娜没有坐。她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露露莉亚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用这个姿势。防御性姿势。
"我八岁的时候,"安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被女皇陛下选中,做了某种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能不能——“安娜的视线移到露露莉亚腰间的束袋上。日记就放在里面。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能不能被那本日记选中。”
露露莉亚下意识把手放在了束袋上。
"女皇陛下找了很久。她自己是第一个试的。日记毫无反应。"安娜说。“然后她开始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血统纯度高于平均线的、魔力感知早于同龄人的,她在找某种共鸣。我是第一批。”
“几个人?”
"第一批就我一个。"安娜说。“当时陛下还不确定这个方向对不对,不敢多试。”
安娜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轻,但她平时不做这个动作。露露莉亚注意到了。
"测试怎么做的?"露露莉亚问。
“觉醒仪式。”
这四个字落进房间之后,安静了大概五秒。
"血族的魔力在出生时就是沉睡的,"安娜说,“大多数人需要到十二岁左右才会自然觉醒。但有一种方法可以提前唤醒——用高浓度的魔力冲击魔力源。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承受得住的,魔力源会加速成长。承受不住的——”
她停了。露露莉亚等了片刻,替她说了下去。
“你承受住了吗?”
安娜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个"噗哈哈"的笑。是十二年的重量压出来的笑。“我承受了大概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我感受到了那本日记里的东西。”
露露莉亚的手指在束袋上攥紧了。安娜看到了。
"不是日记本身。是日记里留着的某种痕迹。像是——"安娜想了想措辞,“像是有人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往纸上施了什么魔法。很微弱。微弱到只有幼童刚打开的魔力源才感应得到。女皇陛下没有发现。日记本身也没有反应。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血。"安娜说。"不是普通血族的血。是在血族出现之前就存在的血。比我们更古老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我当时太小,说不清楚。但我的魔力源——”
她的手从手臂上移下来,放在自己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
“炸了。”
露露莉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不是天分不够。是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于用力了。“三分钟内魔力源膨胀了大概七倍。训练室的墙壁是六层叠合加固砖砌的。碎得只剩灰尘。天花板塌了三分之一。地基都裂了。我活下来了,但魔力回路留下了裂痕。从那天起,我的魔力上限就被锁死了。在五代血族里只能排到中上。无法再进阶。无法再觉醒更高级的魔法。”
她的食指在胸前轻轻敲了一下。
“我能教你魔力感知,但是没有办法教你高阶魔法。我能轻松放倒一大堆皇家骑士,但不能陪你去实战演习。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女仆,仅此而已。”
她说完了。房间里剩下的声音只有窗外风拂过小叶黄杨的沙沙声。
露露莉亚走过去。她比安娜矮一个头。她没有抱安娜——她不是那种善于安慰别人的人。她站在安娜面前,抬头看着她。
“女皇把你放在这里,是因为内疚?”
安娜沉默了两秒。“女皇陛下的想法比我复杂得多。但——是。有一部分是因为内疚。”
“其他的部分呢?”
"其他的部分。"安娜看着她,这次不是看镜子的眼神了,带上了更多的温度,“是等你来。”
露露莉亚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现在用的是女生的身体,这个动作比原来更不明显。但安娜还是看见了。
"所以你知道被日记选中意味着什么。"露露莉亚顺势坐到床沿上,就在安娜旁边。
"我知道。"安娜说。"我知道它会要你付代价。我知道女皇陛下等了十二年——"她纠正了自己。“不止十二年。这十二年是从那次失败算起的。在那之前她试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日记一直在她手里,封印在禁书区,但能翻开它的人,一个能被它回应的人,她一直没找到。”
阳光下的小叶黄杨换了个角度,影子在窗棂上晃了一下。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露露莉亚说,“是想劝我别去。”
“不是。”
安娜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用了三年说服自己不恨女皇陛下。用了四年接受自己魔力回路受损的事实。用了五年学会不再去想我本来可以是什,在行宫的院子里浇花的时候,在看着小叶黄杨一年年长高的时候,在听皇城里的贵族在舞会上议论新人选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但现在我不再后悔了。因为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十二年后,在你沉睡的时候,没有人能一直在床边守着你。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在你魔力暴走的时候,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冲进废墟把你抱起来;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在册封仪式结束,你回来瘫在床上的时候,没有人能帮你轻轻盖好被子。”
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她的声音不是。
"我是你的安全带。不是你的司机。我会系住你,但我没办法替你开车。"她站起来。“下周一,训练场,护卫队会接你过去。但进了那扇门之后,你就只有你自己了。我在行宫等你回来。”
那天下午,露露莉亚一个人坐在乐器室里。
钢琴还在角落里,盖着深红色的绒布。秘银短剑还在墙上挂着。这把剑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以为是装饰品。后来安娜说是女皇年轻时用的。女皇十八岁杀过一只高阶魔族骑士。用的就是这把。
她现在想想,女皇大概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比她现在能打十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安娜帮她剪的,因为她说怕自己咬。
往钢琴凳上一坐,仰头对着天花板发了大概半小时的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库。
禁书区的封印还在。暗红色的魔力薄膜在书架边缘流转,像烧到一半的玻璃。
她穿过两边放着三万余册书的走廊,走到最深处。不是禁书区,是她从没走过的最后一排书架。
这里放的不是魔法书,是档案,是行宫的旧记录。
四排书架,按年份排列。从圣历七百多年开始,一直到今年的八百二十一年。她在八百零九年的书架上停下。那一年是十二年前。
架子上的记录不多。在她之前几乎没人住——每年只有女皇偶尔过来。但有一条记录标注了"维修改造"。
她抽出来翻开。
行宫北翼第三训练室维修记录。圣历 809 年 3 月。损坏情况:训练室六层叠合加固砖全部碎裂,天花板坍塌三分之一,地基开裂。维修费用:三千七百金币。备注:局部魔力波动实验,非事故。
备注是女皇的亲笔签名。
露露莉亚把记录放回书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三千七百金币。够在皇城下层区买两套房子。六层叠合砖碎成粉末。局部魔力波动实验。她看着女皇的签名,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安娜八岁那次,是第一次。
安娜没说,其实她教露露莉亚魔力凝聚的时候提到的是第二次。回路坏了之后安娜试着重新训练,魔力失控,又把墙炸了一次。那次规模小。档案架上没有那条记录。女皇大概觉得再签一次太可疑了。
她把记录放回去。
“安娜。”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安娜正在擦钢琴上的灰。
“嗯?”
"没事。"露露莉亚说。“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安娜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噗。你是刚翻了训练室的维修记录吧。”
“你怎么知道——”
"你在书库里待了二十分钟,回来的脚步声比平时慢。"安娜转头看她,眼睛眯起来。“训练第一天。护卫队送你去,我准备好灵力瓜汁在行宫等你回来,成交?”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成交。”
那天晚上,她把日记放在枕头边上。封面的纹路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外面是五道暗色纹路,中间还有一道断裂的。没有发光,没有字。
但她知道日记在听着。
"明天开始训练,"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脸侧过来对着日记说,“你今晚出现也行,不出现也行。反正你那四档血魔法我都要学。你不教我就自己试。”
日记没有回答。
但封面最外缘的那道纹路,乌列那道暗蓝色的,在她闭上眼睛之后,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不是亮。是跳。像是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露露莉亚没有看见。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