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
露露莉亚站在行宫门口,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不是要下雨,是曼海根的秋天到了。空气里的湿度比前几周低了一个档位,呼吸的时候嗓子里有点干。
一辆带皇家剑盾纹章的马车停在台阶下。不是册封仪式那种镶金的仪式车。漆面是哑光深灰,车轮比普通马车宽一掌,像是为了跑远路准备的。车夫穿着深色短衣,看见她出来,把脚踏板放了下来。
两个皇家护卫骑在马上。车夫放下踏板之后,两个护卫的位置就固定了。一个在车厢左前,一个在右后。马也会走位。
“殿下。请。”
安娜没有跟过来。她站在门里面,没有说话,只是朝露露莉亚点了点头。
露露莉亚也点了点头。然后踩上踏板,钻进了车厢。
车厢不大。两张对坐的软垫长椅,中间一张固定的小桌,桌角刻着女皇的剑盾纹。小号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纹。车窗有帘子,从里面往外面看是清楚的。
马车动了。
从行宫东门出去,驶上贵族大道。这条路她在过去两周里自己溜达过很多次。安娜在边上,偶尔有女仆从对面过来笑着叫她"殿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公主在散步。今天是公主去学院训练场。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安静,车轮碾过石板的节奏比脚步更稳、更长。
贵族大道路面平整得不像中世纪的石板路。足够三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的是深灰色的长条石,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露露莉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早起开铺的商人。推车的矮人工匠。几个血族女仆在路边摊挑水果。没人注意这辆马车——一辆哑光灰的马车在这条街上不算起眼。
马车驶过银泉广场的时候,她看到了莉莉丝的铜像。左手持日记,右手空着。那个位置永远空着。铜像在大道中心,马车绕了半圈,从铜像的右侧转进学院区的石板路。
路程大概一刻钟。下马车的时候,护卫已经在学院门前等着了。
学院正门是两扇青铜大门。三层楼高,敞开着。门楣刻了一行古血族铭文。她不认识。但莫名其妙能懂。“凡入此门者,不恃血脉,惟凭己身。”
护卫在大门前停下。
“殿下。请从这里自己进去。学院内部不允许非学员陪同。”
露露莉亚看了一眼那两扇青铜大门。门环的位置被无数双手推过,亮得像擦了金粉。
她走进去。
学院的训练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不是安娜那种"简易训练室",是整整一片广场。广场正中是一片下沉式训练区,长宽大概能同时放下十几个人对练。四周围着一圈石阶看台。看台后面是器械架。刀、枪、剑、盾、长棍、短匕——按长度从短到长排列,每一件都保养得反光。广场左边是一排魔力练习区,地上刻着修复过的缓冲法阵——有些部分是新的,有些纹路被反复烧过后重画了七八次。右边是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铁器碰撞的声音。不像是战斗。更像是维修。
广场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深棕色短发被风吹向一边。皇家骑士团长,雷恩·阿尔布雷希特。他的外套挂在三米外的武器架上。现在他穿的是训练用的黑色紧身衣。
他面前的地上倒着一个人。
穿着学员训练服的年轻血族,大概十六七岁,仰面朝天,左臂被锁在背后。雷恩单膝压在对方肩胛骨上。没有用力。只是压着。像是压一张纸。
"你在第九回合犯的错误和第一回合一模一样。"雷恩的声音很平。不是骂人。不是讽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起来。”
学员爬起来的时候右肩明显僵了。雷恩已经没在看他。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门口那个银发红瞳、身高不到他下巴的女孩身上。
沉默。
在两人互相打量了大概十几秒之后,雷恩先开口了,“露露莉亚·坎贝尔。”
“是。”
“你迟到了。”
露露莉亚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没有吧"她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你的表慢了,训练场的时间按我定的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不是那种"有魅力的灰"。是那种"你猜我在想什么"的灰。什么都读不到。
"行。"她把怀表收起来。“你说了算。”
军训第一天。教官的下马威。这套路熟。
雷恩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走到武器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根木制短棍。和扫帚柄差不多长。他把它扔给露露莉亚。
她接住了。没站稳,退了一步。
雷恩看着她退那一步。没有表情。
"对战训练。"他说。“你和我。”
“现在?”
“现在。”
“我连热身都没——”
“你在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等你热身。”
露露莉亚攥紧木棍。她抬头看着雷恩。他没有拿武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姿是直的,但脚位比她宽大概三分之一。重心低。随时能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上去。
她在三步之内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雷恩的速度比她快不止一点,是完全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她的棍子劈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不像是闪避。更像是直接换了位置。风属性魔力。她只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气流从左边擦过,然后右手腕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不是抓。是捏。力道精准到他不需要多用一个关节。
雷恩把她的手往下压了两寸。
“你的姿势。”
他把她的手腕往前推了一点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如果你挥棍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而不是脚跟,你的攻击距离会多出这个数。”
他放开手。
“重来。”
露露莉亚重新握紧木棍。这次她把重心移到了前脚掌。
她第二次冲上去。
这次她劈到了一条手臂。雷恩抬起左前臂格挡。木棍砸在小臂上,发出一种又闷又实的声音。不是骨头的声音。是肌肉密度不对。雷恩的手臂像石头。不是比喻。她的虎口被反震得发麻,木棍差点脱手。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中的地方。没有红。没有痕迹。
“力量。”
“什么?”
"你的力量。"他抬起眼睛看她。“刚过觉醒期的十二岁学员、第一堂体术课——随便拿把短棍劈出来的力道都比你重。你是公主。公主吃什么没人管。但你现在站在我的训练场上,在这里,头衔和血统都不算数。”
这句话落在训练场正中间。石墙把回声吞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她耳朵里停了大约三秒。
她应该生气的。但她没有。因为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说的是什么鬼",而是。
他说得对。
她是公主。她有失落日记。她有女皇给的银戒。她在月宴上咬穿了格雷沙姆的血凝长剑。但那是因为她的血,不是她的汗。她的血统是莉莉丝给的。她的魔力是这具身体自带的。连她的血刃都是靠着银戒才能勉强维持到一分钟。她什么都没自己挣来过。
“继续。”
雷恩已经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刚才那三秒的停顿。或者注意到了。但不重要。
她握住木棍。第三次冲上去。
这次她没有被反震。因为她的木棍根本没碰到雷恩。她的手腕在挥到一半的时候被抓住了。这次不是手指捏的。是整只手掌。他的掌心比手指硬得多。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然后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雷恩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半圈。她的后背撞在训练场的地面上。不疼。地面有缓冲法阵。但冲击力把她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
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天花板上的石砖缝里长着青苔。她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青苔。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吸气,但肺像被捏住了。
雷恩的脸出现在她视野上方。
“你在月宴上咬穿了巴克斯特家那小子的长剑。”
他蹲下来。灰色眼睛离她不到两米。
“靠的是你的血统。不是你的战斗能力。你现在的水平,去掉血魔法,在曼海根皇家学院的学员里排倒数第一。”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武器架。
“明天早上六点。不要迟到。”
露露莉亚从地上爬起来。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浅红色的印记。不是伤。是力道刚好在伤和没伤之间的那条线。她低头看着那道印记。
"你的魔法"她说。
雷恩停住了。
"你刚才那一下,我从挥棍到被你抓手腕,中间没有感觉到你移动。"她抬起头。“是风魔法加快了你的反应速度。”
雷恩转过身。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之前那种打量。是评估。
“你能感知到?”
"你的魔力波动。"露露莉亚揉着手腕。“很轻,是风属性,但又有点不一样,像里面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雷恩看着她。好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不是真正的笑。嘴角只动了不到半寸。但确实动了。
"你比你看起来有用。"他说。
然后他朝石屋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去装备室领你的训练服。外面那件裙子,明天不要穿来。”
她回到行宫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连廊的屋檐投下的影子刚好够遮住步道。她没有跟护卫走同一侧——她走在阴影里,护卫在阳光侧。
安娜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同一杯灵力瓜汁。她看了一眼露露莉亚手腕上的红印。
“训练第一课。被摔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行宫当了十二年女仆。"安娜把灵力瓜汁递给她。“被摔过的人回来走路的时候重心会不自觉压低。你现在比出门前矮了大概半寸。”
露露莉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安娜的眼睛。
“他只用了一只手。”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安慰她。没有说"慢慢来"。她只是把露露莉亚带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陶罐。药膏。深绿色。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
"骑士团的训练药膏。里面有灵力瓜的提取物,加速血族的皮下愈合。"她把药膏涂在露露莉亚的手腕上。“你明天会被摔更多次。这罐归你。”
露露莉亚看着安娜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来回移动。很轻。比雷恩那两根手指轻多了。
“安娜。”
“嗯?”
“他说我现在的战斗能力在学院排倒数第一。”
安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
“他有没有说你明天不用去了?”
“没有。”
"那他就是觉得你值得教。"安娜把药膏罐的盖子旋紧,放在手边。“雷恩·阿尔布雷希特的脾气评级是F。但他的教学评级是S。在教学上,他从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他说你倒数第一——意思是他愿意从倒数第一开始教。这是他答应下来的方式。”
露露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印已经开始消了。
那天晚上,她把训练笔记摊在桌上。
她花了两个小时回忆雷恩的每一个动作。他的脚步。他的重心。他抓她手腕的角度。她不是能记住所有细节的人。但她现在需要记。因为明天早上六点她会在同一个广场上,面对同一个人。而她不想再被摔在地上看天花板上的青苔。
日记安静地躺在枕头边上。
她写完最后一页笔记,放下笔,走过去把日记拿起来。
"你在听吧。"不是问句。
封面上的纹路没有反应。
"今天有个八代血族把我摔在地上,说我在学员里排倒数第一。"她看着日记封面上那道断裂的纹路。“你的血魔法是我现在唯一的武器,我必须快点变强。”
她把日记放下。封面朝上。
“明天早上六点。”
不是对日记说的。是对自己。
她把灯吹灭。
日记封面正中间那道最短的、莉莉丝用自己的污秽之血锁死平衡的痕迹,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极其缓慢地亮了一下。不是暗蓝色。是深红。和她自己的瞳孔同一个颜色。
只亮了一息。
然后灭掉。
露露莉亚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肩膀。
她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