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莉亚对帝国议会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她关于那里的一切印象，只来自两件事。
第一件，是册封仪式上，艾利奥特几乎站起来反对，却被卡瑟尔按住了手腕。
第二件，是酒会上女皇敲击酒杯的手指——每敲三下停一次，每次敲停的瞬间，目光都从薇拉的背影上掠过。
除此之外她对议会一无所知，甚至连议会厅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所以当安娜把一套新的礼服放在她床上的时候，她盯着那件深红色的裙子和银白色的缎带，沉默了大概五秒。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凉的。第十二天了。今天是去参加议会的。日记帮不上忙。她把手收回来。
“……我以为议会就是一群人坐着吵架。需要专门换衣服吗。”
"议会确实是一群人坐着吵架。"安娜把她按到梳妆台前，梳子穿过银白色的长发，“但您今天是去展现公主风度的。和册封仪式一样。”
“……上次册封仪式我可是把裙摆抓皱了。”
“所以今天选了深红色。”
“为什么？”
“抓皱了不明显。”
露露莉亚在镜子里看了安娜一眼。安娜的笑容纹丝不动。这个人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都是真心实意的。她真的觉得被抓皱的裙摆可以用颜色遮过去就算解决了。
“……行吧。”
议会厅在核心区。从行宫过去不需要坐马车，走路穿过那条连廊就到了。但安娜坚持让她坐车——“公主走过去和公主坐车过去，在别人眼里是不同的出场感觉。”
露露莉亚觉得这句话和雷恩说的"步法从站开始，不是从走开始"大概是同一个哲学体系。
议会厅比她想象中要小。和册封仪式那种暗金色穹顶的歌剧院式大厅不同，这里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正中间一张极长的黑色木桌，两边各排着十几把高背椅。桌子上方悬着一排幽蓝色的魔力灯。
女皇坐在桌首。她今天换下了觐见时的深紫色长裙，穿了一套黑色的正装，领口别着那枚血红色的宝石胸针。露露莉亚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羊皮纸文件，头没有抬。
“坐我右手边。第一个空位。”
连"今天你来了"都没有说。露露莉亚在桌边坐下。椅子比她想象中硬。硬的好处是没法靠着椅背装放松。坏处是也没法靠着椅背装放松。
桌边还空着几个位置。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艾利奥特。他坐在桌子中段靠左，看到她坐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丁点。那个弧度不像笑容，更像是登记表上看到了新的调查对象。
卡瑟尔依旧坐在他对面。中年男性的面容，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露露莉亚想起他是册封仪式上按住艾利奥特手腕的那个人。薇拉没有来。
直到视线扫过桌子另一端，她才看见奥德里奇。
领主奥德里奇。鹰派最大的代表。派入侵者偷日记的人。
他坐在桌子中段靠右的位置，正在和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人低声交谈。是莫尔德，她认出来了，长老院首席。他把一只手搭在黑木手杖上，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露露莉亚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间屋子里，半闭的眼睛往往看得最清楚。
奥德里奇没有看她。从头到尾没有。
议会的内容比她想象中更无聊。
第一个是边区魔兽活动频率上升，需要增加巡逻队编制。莫尔德报了一串数字，几个领主轮流表态，女皇点头，提案通过。全程大概二十分钟，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露露莉亚听得很认真。她发现自己能听懂大概六成——剩下的四成是由她不认识的领主名字和没去过的地区名称组成的。她用训练笔记的方式在脑子里记关键词。魔兽、边区、巡逻编制。
然后奥德里奇开了口。
"边境驻军轮换提案。"他把羊皮纸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滑过木桌的声响比提案本身更长。“现有驻军已在边区驻扎超过五十年。我提议轮换驻军编制，调拨三个分队——分别驻守北境要塞、东境隘口和西侧山脉通道。轮换期限三年。目的是维持军队的实战状态，避免长期驻防导致的战力懈怠。”
听起来完全合理。
每一句都合理。合理的人数。合理的期限。合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露露莉亚忽然想起一件事——真正危险的提案，从来不会一眼看上去就危险。
卡瑟尔交叉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一根。
女皇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一瞬——露露莉亚认出那个动作。上一次看到，是册封仪式酒会上女皇敲酒杯之前的半秒。
“轮换之后，原驻地防御谁接管。”
“提案中轮换的是超额编制的分队。原驻地守军会保留——我们的边防人数没有减少，只是流动。”
“哪三个位置。坐标。”
奥德里奇报了两个。第三个他说"尚待勘定"。
女皇把文件放回桌上。
“前两个表决。第三个确定之后再来。谁同意。”
举手。数了数。十三只手。包括奥德里奇、莫尔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谁反对。”
没有一个人举手。包括卡瑟尔。他交叉的手指没有动。
“保留票。”
卡瑟尔举起了手。然后是艾利奥特。然后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人。
女皇点了头。“前两个驻地轮换通过。第三个待定。散会。”
奥德里奇把文件收回去的动作很平常。纸张叠好。放进皮夹。皮夹合上。他站起来，和莫尔德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往门口走。
露露莉亚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女皇说过的话——"他在议会上压了我很多年。"刚才那场表决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句反对。但奥德里奇拿到了他想要的两个驻地。
她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这间屋子里所有不举手的人——卡瑟尔、艾利奥特、那三个她不认识的人——他们选择了保留意见。保留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我不想在今天的记录里留下反对的痕迹。
有时候，记录本身，就是态度。
散会之后露露莉亚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议会厅外面的走廊上，等安娜来接她。走廊很长，墙壁上的魔力灯光和议会厅里一样冷。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看到核心区的尖塔，曼海根最高处的那座塔，女皇的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止一个人。三个。
她转过身。三个穿着议会护卫制服的男人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不快。但三个人占满了走廊的宽度。
她停下脚步。他们也停下了。
最前面那个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他的视线越过她的眼睛，落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女皇右手边第一个。
“今天第一次参加议会？”
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以后会习惯的。”
另一个接上。
“不过新人的座位——有时候比新人说的话更重要。”
第三个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三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步伐和来时一样。
但经过她身侧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放出了魔力。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最近天天被雷恩用风属性压着练，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魔力收了。
他们走了。
露露莉亚站在原地。她没有说话。魔力压过来的瞬间，她体内的魔力源自行反压了上去。她甚至没来得及主动推。血刃的起手式已经在她掌心里半成型了。没有放出来。但她的手指已经弯成了握刀的弧度。
然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脚步声。一个人的。比这三个护卫加起来都轻。
雷恩。
他没有说话。没有拔武器。只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和他平时在训练场上一样——不快。每一步脚掌落地的方式都没有变。三个护卫的魔力在他走进来的瞬间同时收了一下。没有人命令他们收。只是那种——有人把房间里的温度调低了一档，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最前面那个护卫的右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
"传完话了。"雷恩的声音很平静。分明是陈述。
护卫没有说话。三个人从走廊另一边退走了。退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
雷恩站在她三步之外。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她还在微微弯曲的手指。
“你没有放出血刃。”
“——他们没动手。”
“你在等他们先动手。”
“……对。”
雷恩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往走廊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下次，不必等。”
然后他走了。
露露莉亚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舒展开了，但指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霜。冰冷属性的被动效应。她在出汗的情况下调动魔力，汗水的温度被拉到了冰点以下。
“……下次，不必等。”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把那只还在冒冷气的右手插进了礼服口袋里。礼服是深红色的。安娜说得对。抓皱了确实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