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露露莉亚从车上下来。礼服裙摆蹭过车门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抓皱。安娜会满意的。她把那只还在往外冒细密冷雾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行宫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砖上铺成了一片暖黄色的方形。
安娜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手里没有拿梳子也没有拿礼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露露莉亚走过来。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女皇陛下在等您。”
“……现在?”
“从议会结束之后就一直在等。”
露露莉亚咽了一口冷气。她只来得及把礼服外面那件沾了走廊冷雾的披肩脱下来递给安娜,然后跟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女穿过行宫后廊,走上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十级台阶一盏的魔力灯。和议会厅里一样的冷光。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束袋。凉的。第十三天了。
然后她把那只手放回了身侧。
桌上摊着一份羊皮纸文件。
露露莉亚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下午奥德里奇在议会上推过的那份。文件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捏出了细微的褶皱。有人在散会之后反复翻过它。
然后她才注意到房间本身。书房。和觐见厅不同,和议会厅也不同。四壁全是书架,书本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女皇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窗外是核心区的夜色。曼海根最高处那座尖塔的轮廓在月亮前面像一枚黑色的针。
“坐。”
露露莉亚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次她没看椅子硬不硬。
女皇转过身。她还是穿着下午那套黑色正装,领口的宝石胸针已经摘掉了。猩红色的眼瞳在冷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今天的议会,你觉得怎么样。”
“……无聊。”
“还有呢。”
露露莉亚想了想。
“奥德里奇拿到了他想要的。”
女皇走到桌边。她没有坐下。手指落在那份文件上,翻过两页,停在一处标了红线的坐标旁。然后她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露露莉亚面前。
“第三个坐标。他报不出来。”
露露莉亚低头看那个位置。坐标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一个符号——她不认识,但符号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矿镐。
“……矿坑?”
"废弃的封魔石矿坑。旁边有矮人。矮人不会同意驻军。"女皇说。“他知道。我知道。所以他不报。不报就不能批。两个驻地到手——第三个做成了我的障碍。”
露露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需要全部。拿到两个就够了。”
女皇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和下午议会厅里看奥德里奇时不一样。下午是审视。现在是确认。
“你今天被拦在走廊上了。”
分明是陈述。
“雷恩告诉你的。”
"整条议会走廊都在我眼里。"女皇说。“你放出了暗属性和水属性的混合魔力。”
露露莉亚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没放出来。”
"我知道。"女皇的声音降了半度。“如果你放出来了,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你会坐在议会质询室里。奥德里奇的三个护卫也会在。不过他们是去作证的。”
安静了好几秒。
“所以你没放出来,是对的。”
露露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刚才在走廊上弯成握刀弧度的那只。指尖上最后一丝冷雾已经消失了。
“你派人跟着我。”
“雷恩是自己去的。”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女皇说。“派人去是监视。他自己去是选择。”
露露莉亚抬起头。她想问雷恩为什么选择,但女皇已经转过身,走回了窗边。
窗外是那座尖塔。
女皇看着它,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册封你吗。”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第一次是在床上。不能动的那张床——听女皇说出"血族公主"四个字的时候。最近一次是今天下午议会厅里坐硬椅子的时候。
“为了保护我。你说过。”
“那是一半。”
女皇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轻。
“类似的提案不是第一次了。每过几个月,奥德里奇就推一个新的上来。每一次都合理。每一次理由都无懈可击。每一次议会里都没有人投反对票。”
她停了一下。
“包括我。”
露露莉亚没有说话。
“我在议会里有盟友。卡瑟尔。艾利奥特。两位已经老得不肯进城的老领主。但他们只能在表决的时候举手。表决之前——提案怎么起草、措辞怎么推敲、哪些人应该在表决之前就站到一起——这些事没有人替我做。”
她转过身。
“我有忠诚。安娜是。雷恩是。我有军队。有臣民。有愿意为我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
安静。
“可这间书房里,没有人能跟我商量。”
露露莉亚忽然觉得女皇看起来比平时矮了半寸。其实和下午议会桌上是一样的——一样的黑色正装,一样的猩红眼瞳。但站在窗边的时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影子里的人,确实矮了。
“所以——”
“我需要一个盟友。”
女皇把这句话放在了桌上。就像把一份没有抬头的提案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加重语气。没有眼神。
安静了很久。
露露莉亚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翻开的文件。坐标。矿坑。红笔标注。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奥德里奇算得到所有人的立场。”
女皇看着她。
她自言自语般地把推断连了起来。“但他算不到我。因为我不在任何一张旧的棋盘上。”
女皇没有点头。
但她也没有否认。
“所以我不是被保护的对象。”
"你是。"女皇说。“但保护一个人不需要封公主。册封是让所有人看你——看你能做什么。会站在哪里。你从被册封的那一刻起就进入棋盘了。只是之前你不知道。”
露露莉亚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指尖碰到束袋的时候,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你就没输过。”
分明是陈述。
女皇沉默了几秒。
"输过。"她说。“输得很多。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
露露莉亚看着窗边的背影。尖塔的影子落在女皇的肩膀上。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女皇说"我需要一个盟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软弱。是那种已经扛了太久的人才有的平静。
“我明白了。”
女皇转过身。
“你明白了什么。”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奥德里奇以为自己在跟女皇下棋的时候,不小心踩进另一个格子的人。”
女皇嘴角出现了今天晚上第一个弧度。很淡。然后她走回桌边,把那份文件合上了。
“明天开始,继续训练。议会每周一次。来。”
“……我又不会投票。”
“投票不重要。看票的人重要。”
露露莉亚站起来。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了。
“那三个护卫——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不处理?”
"政治不是清理每一颗灰尘。"女皇说。“是等风起的时候,让灰尘回到吹出它的那个人的眼睛里。风今天不会起。但不会太久。”
露露莉亚在门边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
走廊里的魔力灯还是冷的。她走下了那道窄楼梯。每走一步都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到了第一层的时候,她从后廊走回自己的房间。安娜不在。礼服挂在床边的椅背上。已经熨好了。裙子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服服帖帖。
她躺在床上。把枕头边的日记拿起来。封面是凉的。第十三天了。
她把日记放回去。然后把手放在束袋上面。
凉的。但今晚她自己好像没那么凉了。
窗外是曼海根的夜晚。核心区的尖塔在月亮前面安静地站着。和议会厅走廊里看到的那座尖塔是同一座。
她忽然觉得那座塔看起来没那么高了。
从今晚开始,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张议会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