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训练场。
露露莉亚到的时候，下沉训练区的魔力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光打在石砖地面上，把每一道裂痕都照得很清楚。她换好训练服，站在场地中央，没有看到雷恩。
三分钟。
没人。
五分钟。
还是没人。
等到训练场里最后一批学员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她才走到训练区边缘，靠着石柱坐下来。石柱上还留着上次血刃划过的焦痕。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痕迹。手指刮过去的时候，石粉掉在膝盖上。
她站起来，往训练场后面的骑士团营地走。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她知道方向——每次训练结束之后，雷恩都是往那边走的。
营地的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雷恩坐在一张木桌前。没有穿训练服。还是白天的骑士团正装。桌上放着一盏灯和半杯水。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没有训练。”
“……那我明天来。”
她转身。刚走出两步。
“等一下。”
她停下。雷恩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比平时站得更直了一点。“今晚是骑士团的轮值夜。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跟我去值夜。”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
“值夜？”
“走城墙。七点到十点。”
“……我是学员。不是骑士。”
"你是公主。"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公主不属于骑士团。但公主的封号包含了比骑士团更高的权限级别。如果你愿意来，可以来。”
露露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天女皇说的那句话——雷恩是自己去的。
“好。”
城墙上的风比她想象中大。
露露莉亚跟在雷恩身后几步的距离，沿着核心区外围的城墙走。脚下的石砖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墙外是曼海根的夜色，千家万户的灯火从脚下铺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的黑暗里。
第一圈，她数了城墙上的灯。
第二圈，她数了脚下的砖。每一块边缘都被靴底磨圆了。
第三圈，她听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某种很远的气味。没有花香，也没有草木气。只有高处才有的空旷。
第四圈，她什么都不数了。只是跟着雷恩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踩在石砖上的节奏越来越像同一个人的。
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巡逻骑士。对方看见雷恩，立正，右手扣在左胸。雷恩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骑士退到城墙内侧的阴影里，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露露莉亚第一次意识到，雷恩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的。在那些骑士眼里，他是团长。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没有恐惧。
走到第四圈中途的时候，雷恩停下了。
他在城墙外侧的垛口前站定。背对着她。伸出手，把一块松动的石砖往里推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今天来训练场的时候，在想什么。”
露露莉亚愣了一下。
“……想昨天的议会。”
“还有呢。”
“想女皇说的话。”
雷恩没有回头。
“她说我是自己去的。”
露露莉亚没有说话。
“她告诉你了。”
“……告诉了。”
安静。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会告诉我吗。”
雷恩把手从石砖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睛在魔力灯下显得比平时浅。
“我有过七个学生。”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露露莉亚不知道他是从多远的地方把这句话翻出来的。
“后来有三个去了奥德里奇那边。”
风灌进垛口。雷恩没有继续说。露露莉亚也没有追问细节——哪三个、怎么发现的、发现之后他做了什么。她忽然理解了另一件事。
“所以你一直不信任我。”
雷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十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风没有把这句话吹散。
“我只是还没看懂你。”
安静了很久。城墙外远处有一串灯火在移动。巡逻的马车。
“走吧。最后一圈。”
最后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雷恩突然停下了。
他没有看垛口。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附近的三盏魔力灯全部熄了。没用开关。风属性魔力从灯芯上直接卷过去。
嗤。
嗤。
嗤。
整个世界黑了。
黑暗降下来的时候，风声突然变大了。露露莉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快了一点。城墙外的万家灯火还在，但脚下的石砖、身侧的垛口、以及三步之外的雷恩，全都不见了。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失去一盏灯之后，城墙会这么安静。
"今晚值夜提前结束。"雷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还是那个位置。但失去了视觉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近。“从现在开始，训练。”
“在这里？！”
“城墙宽两米。垛口外侧是四十米的悬崖。你掉不下去——我会在你掉下去之前抓住你。把魔力感知打开。”
她站了一秒。然后闭上眼。闭上眼睛在完全的黑暗里其实没有区别，但身体觉得有必要做这个动作。她把魔力从核心往前推，推到皮肤下面的回路网里。感知启动了。
然后她被摔在了地上。
她甚至没感觉到雷恩有没有移动。感知还没铺开，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背上的石砖冷得发硬。没有缓冲法阵。
“魔力感知是让它一直开着。睁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后背有人，才叫打开了。”
烦。但是对。
她爬起来。第二遍把魔力铺开。后肩、后颈、后腰——全部铺满。
然后雷恩又过来了。感觉到了。但身体慢了半拍。右手刚抬到胸口，手腕已经被扣住。她整个人被往左边拽了半圈，右脚踝被扫了一下——绊。角度很低。她侧身摔在石砖上。这次是肩膀先着地。
“感觉到了。但身体没有在感知到的同时移动。这一拍就是被击倒的距离。”
开始赌气了。
她爬起来。这次没有闭眼。她把魔力感知推到指尖和脚尖。铺成一片。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衣服外面的每一寸空气。雷恩的风属性带着极淡的振动——以前她不需要感知这个，训练场上有灯。现在纯粹的黑暗把那股振动放大了。
右肩往下沉了一下。本能的。风压变化先到，身体先动。雷恩的手指擦过她的肩膀。没抓住。
但她还是摔了。重心偏到了后脚跟。雷恩用脚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小腿——轻得像推一扇没关好的门。她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离垛口只有半臂。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拽住了。
“不错。但躲完之后重心没了。”
她坐在石砖上。心跳很快。三次了。她咬着后槽牙。
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个弧度介于笑和绷紧之间。是被人连续按倒三次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感觉的表情。
她站起来。这一次没有闭眼。也没有把魔力推得更远。
她只是把它铺满了。从头到脚。从皮肤到石砖。从石砖到垛口的边缘。不是一张网。一片水。任何波纹都会被她感觉到。
风从垛口灌进来。石砖在降温。云层遮住了月亮。远处的灯火暗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新的波纹。不在前面。在后面。
身体比意识先动。
她往右转了半身。左手往后扫——判断距离用的。手掌碰到了什么。
硬的。
肩。
雷恩的右肩。
她碰到了他。
然后她摔了。雷恩在肩膀被碰到的瞬间，极轻地折了一下她的手腕，同时用膝盖顶了一下侧腰。她往前扑，两只手撑在石砖上。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在往上弯。
“你碰到我了。”
黑暗里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你碰到了。"雷恩的声音和刚才有一点不同。很细微。像把一本翻到中间的书往前翻了一页。
他把一盏魔力灯重新点亮了。光从灯芯里淌出来。她看见雷恩低头看着自己右肩上被摸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淡的掌印——她手上的石粉，刚才摔倒的时候沾上去的。
他看了那个掌印大概两秒。没有拍掉。
“今天就到这里。”
“等等。我还能——”
"你碰到了。"雷恩说。然后他把另外两盏灯也点亮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站在城墙上。喘得比打完五块黑曜石板之后还要厉害。但膝盖上和手掌里的刺痛让她很清醒。
雷恩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你的魔力感知在黑暗里比有光的时候快。”
“……什么意思。”
"你太依赖眼睛。关了灯之后反而更集中。"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轻的。没有防备的。
“下次训练继续关灯。”
然后他走了。
露露莉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抖。她认得这种抖——魔力耗尽之后的颤是从手腕开始的，整只手发麻。现在只在指尖。
是刚才碰到他肩膀的那个瞬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里是石粉和一点血。磨破了。
她把左手翻过来。就是这只手。刚才碰到了雷恩。
从第一天到现在。第一次。
她把手掌握紧。石粉硌在伤口里。疼了一下。她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城墙尽头雷恩走的方向。灯还亮着。他已经不在了。
女皇昨天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之前她不懂。
现在她觉得，他大概已经这样走过很多次了。
她往回走。进房间的时候安娜不在。枕边的日记还是凉的。第十四天了。
她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边。手指碰到束袋的时候，凉的触感和昨晚一样。但今晚她的手掌是热的。磨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一点血。不多。几滴。她把手抽回来。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今晚真正被碰到的，好像不只是雷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