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露露莉亚是被手掌上的刺痛叫醒的。
昨晚在城墙上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她坐在床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不严重。血族的愈合速度比正常人类快得多，到今晚应该就看不出来了。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把手伸到枕头边。
手指碰到束袋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凉的。
她又碰了一次。
还是温的。
她慢慢把束袋打开。日记的封面微微发热。和刚被选中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烫手的。现在只是温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不是风。窗户关着。是日记自己在翻。
封面上的六道纹路没有全部亮起来。只有一道在发光。浅的。银白色的。她以前见过这道纹路发光吗？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是记忆传导的时候。第二次——她不确定有没有第二次。
日记停在一页上。
画面上浮出一个字。
「终于。」
然后字迹消失了。画面浮现出来。
一片开阔地。
天空是暗的。十三根黑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每一道都比人还粗。地面在光柱根部碎裂了，裂缝从底部往四面八方蔓延。整个画面里唯一的光源是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
银白色长发。猩红眼瞳。
莉莉丝。
她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躲。
十三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她撞过去。
然后她抬起了一只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刃。没有武器。只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红色屏障。屏障的表面在流动。活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方向不固定。每一次黑色光柱撞上去，它都会被撞进去一个很深的凹坑。但没有破。下一瞬，光柱被弹开了——往旁边弹开。
露露莉亚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黑色光柱撞上去之后，不是全部被弹回地面。屏障吃掉了一部分。下一次往外弹的时候，力道比之前大了一点。
画面自己换了。变成了另一张。
一只手掌。掌心正面。五根手指的指尖各有一个极小的法阵。刻在皮肤上的。五道暗红色的细线从指尖往掌心汇聚，交在正中心一个六芒星的图案上。从六芒星中心弹出一层屏障。还没完全展开，形状像一把半开的伞。
她把右手抬到眼前，翻上掌心，对着画面比了一下。
画面旁边出现了一个字。
「转。」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看懂。
日记没有解释。字迹消失了。换成了三行很小的字。
「你的魔力，之前只用来攻击。」
「属性没有攻防之分。只有用法。」
「水在前。暗在后。」
她盯着最后一行。水在前。暗在后。
前。
不是先释放。
是位置。
她把手指按在画面上。指尖下面是纸。纸是温的。十四天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日记的日子。然后今天早上它醒了。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直接就上课了。
她没有马上去训练场。
她坐在床上。魔力顺着指尖慢慢流入画面上的法阵。
掌心亮了一下。灭了。
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掌心里。凉凉的。像一颗极小极冷的齿轮。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行宫的后廊。
训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雷恩。没有学员。没有魔力灯。只有早上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下沉训练区的石砖上，把每一道裂痕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她站在训练区正中间。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前方。
第一次。
血红色的屏障出现在她手前。
巴掌大小。很薄——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石柱上的焦痕。
然后它碎了。
她没有把两种魔力分开。水和暗混在一起，互相干扰。屏障维持了大概三秒。散成极细的红色光点，掉在石砖上。
她把手放下来。吸了口气。重新抬起来。
第二次。
她试着只用水属性。屏障没有出现。水属性离开核心之后没有形状——它需要一个骨架。暗属性可以成为骨架。但不能和水混在一起。
她把手放下来。
第三次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日记的那句话。
「属性没有攻防之分。只有用法。」
水和暗不是不能共存。是方向不能一样。
她先把水属性推到最外层，冻结成一层极薄的冰面。然后把暗属性贴在后面。隔了一小段空隙。一张纸的厚度。
屏障再次从掌心里弹出来。
比刚才大了。整只手摊开的大小。水层在外面，透明的，带着极淡的白色。暗层在后面，深红色，在微微流转。
她抬起左手，用了一个极小的血刃——指甲盖大小——朝屏障弹过去。
血刃撞在屏障上。水层弯了。没有破。
暗层把冲击力吸了进去。
下一瞬。
她感觉自己的魔力回路里，多了一点陌生的东西。
很小。
不是自己的魔力。
是刚才那一道血刃留下来的碎片。
她站在那里，右手撑着屏障，看着那一层冷光在自己手心前面微微流转。
雷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区边缘。他没有进来。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她右手前方那一小片还在流动的屏障。眉毛往下压了一丁点。
「谁教你的。」
「……日记。」
雷恩沉默了两秒。
「让它再大一点。」
她把魔力推得更多。屏障往外扩了一圈。现在大概有半只手臂长。弧形的。弯度刚好覆盖她的正面。水层更厚了。暗层开始出现细微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吸收力量之后留下的流向痕迹。
雷恩往前走了两步。他没有用风。没有用武器。只是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的指背敲了一下屏障的水层。
很轻。像敲门。
屏障没破。但是水层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白色纹路。然后暗层开始转。那道纹路几秒之后消失了——被暗层吃掉了。
雷恩把手指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背。上面有一层极薄的霜。
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个魔法？」
「类似的。我见过。」
「谁？」
雷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次别一个人练。防御魔法的第一次反弹你可能会自己受伤。」
然后他走了。
露露莉亚把手放下来。屏障消失了。魔力回路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吸收到的外力碎片。不疼。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捡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没有人会来要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颗六芒星还在。在皮肤下面。凉的。
回到行宫的时候，安娜在等她。手里端着一杯水。
「今天没换训练服。」
「……忘了。」
安娜把水放在她手里。接过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露露莉亚的指尖。停了半秒。
「手怎么这么凉。」
露露莉亚低头。刚才魔力已经散了。可掌心还是凉的。
「……没事。」
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端着托盘走了。
露露莉亚回到房间。
日记还摊开着。翻到了封面。
六道纹路里有两道在发光。猩红色那道还是断的。银白色那道在微微闪烁。
她把手放在封面上。
封面重新热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她把日记合上。放回束袋。手指在束袋上停了一下。
十四天零一夜。
日记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