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场和早上不一样。
早上是空的。雷恩轮值之后上午就离开了训练场，骑士团下午有例行会议。下午有学员。不多。分散在不同的训练区各练各的。没人注意她。
露露莉亚站在早上雷恩站过的那片石砖上。右手抬起来。屏障弹出来。比早上稳了一点。水层不抖了。暗层的流转也均匀了。她盯着那层半透明的红色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来。
屏障消失了。
她又想起早上日记上那个字。
「转。」
到底转什么。
掌心？魔力？方向？还是整个屏障？
她试了一次。让掌心转。屏障没有变化。她又试了一次。让魔力在掌心旋转。还是没有变化。
日记写的不是翻转。是转。
如果只是教她挡住攻击——不需要那个字。写「挡」就行了。
日记写的不是「挡」。
是「转」。
「露露。」正在她思考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雷恩。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尾音往上飘。
瑟拉芬从训练场入口探进来一颗银白色的脑袋。翠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整个人从门框后面走出来。
「你回来了。」
「嗯。」瑟拉芬走到她面前。还是比她矮半个头。尖耳朵从长发里露出来。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露露莉亚的右手。「刚才那个——是你的新魔法？」
「血之盾。」
「血之盾。」瑟拉芬重复了一遍。伸手碰了一下露露莉亚的指尖。停了半秒。
「好凉。」
露露莉亚把手收回来。「早上练的。」
瑟拉芬没有追问。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她独有的笑。先抿嘴，然后「噗」一声，马上捂住。耳朵尖变红。
「你好像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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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训练区石阶上坐下来。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这四天你去哪了。」
「学院。长老让我帮忙整理一些旧记录。」瑟拉芬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精灵的记录太老了。有些纸一碰就碎。长老说要用魔法复原。族里自然魔法最好的是我——所以就去了。」
「四天都在整理？」
「不是。也看了很多。」她停了一下。「看到了一些关于莉莉丝的。」
露露莉亚转过头。
「精灵族有关于莉莉丝的记录？」
「嗯。」瑟拉芬的声音低了一点。「精灵的先祖，曾是神裔的一员。」
她看着脚下的石砖。
「神裔与血族那场战争——莉莉丝的叛乱、血族的崛起、神裔的溃败——他们亲身经历了全部。」
瑟拉芬停了一下。
「战争结束之后。神裔的血脉开始不可逆劣化。大部分神裔下山融入了凡俗种族，变成了现在的人族和矮人。只有精灵的先祖选择了另一条路。避世保血。他们走进了东方高原的雾霭深处，此后近万年再也没有出来。」
「人族的记录说莉莉丝是堕神。血族的记录说她是始祖。但精灵的记录——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瑟拉芬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先祖的记录里说，莉莉丝叛乱之前来找过他们。那时候先祖还是神裔的一员。莉莉丝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路。」瑟拉芬把手指从圈里划出去，在地上拉了一条长长的线。「通往魔族领地的传送阵。先祖作为神裔，控制着大陆上最完整的传送阵网络。莉莉丝想通过传送阵去魔族领地。先祖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怕。帮莉莉丝等于站在所有神裔的对立面。」瑟拉芬把手指收回去。那条线画到一半就断了。「战争结束后，先祖选择了避世。走进高原。再也没有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
她觉得瑟拉芬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觉得他们后悔吗。」
瑟拉芬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预料到的东西。某种很安静的。理解。
「不知道。但精灵从来没有删掉那一天的记录。一个字都没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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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了。」瑟拉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新魔法——我想试。」
露露莉亚看着她。
「打一场。」瑟拉芬走到训练区中间，转过身，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亮起极淡的绿色光点。「你用血之盾。我用自然魔法。」
瑟拉芬弯起嘴角。「精灵的自然魔法——不只有治愈。」
绿色光点从她指尖往外蔓延，钻进石砖的缝隙里。
石砖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根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细的。柔软的。尖端带一点极淡的绿光，像刚冒出来的嫩芽。只是速度快得不像植物。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三根藤蔓同时从三个方向弹过来。
露露莉亚抬起右手。屏障弹出来。水层在前。暗层在后。
藤蔓撞上去。水层弯了一下。没破。暗层把力道吸进去了。
「再来。」
瑟拉芬没有停。又三根。这次从正上方。露露莉亚把屏障往上翻。挡住了。然后又三根。正面。她直接用屏障推回去。也挡住了。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全部挡住了。暗层每挡一次就吸一点力道。回路里多了几小股极弱的生命力。温的。但只是吸收。血之盾防住了所有攻击——然后呢。
日记为什么写的是「转」。
她低头看着那层半透明的红色屏障。早上日记画的那张图忽然在脑海里重新展开。莉莉丝站在十三道黑柱中间。屏障没有把黑柱弹回去。是吃进去了。下一次弹回去的时候力道比之前大了。
等一下。
屏障不单纯的吃下了攻击。
是把吃进去的东西——转成了自己的力量。
脑子还没想清楚。手已经动了。她把暗层往前推。水层往后拉。屏障的排列倒了。
然后瑟拉芬的第四根藤蔓撞上来。
暗层把藤蔓里的魔力全部吞了进去。
暗层没有立刻吐出来。屏障轻轻震了一下。里面的红光忽然亮了一瞬。
下一瞬。
水层在后面。把那些力量冻结成形。
一根冰刺从屏障表面弹了回去。
藤蔓被钉在石砖上。从绿色变成白色。碎裂。化成极细的冰屑。
瑟拉芬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你刚才做了什么。」
露露莉亚把手放下来。屏障消失了。但她感觉到了。魔力回路里残留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极冷。像刚从冰里取出来。刚才暗层吸进去的藤蔓魔力，经过水层冻结之后，变成了她的反击。
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束袋上。
束袋里面是热的。
更热了一点。
像是在回应她。
她终于明白了。
转。
不是把攻击挡住。
而是把敌人的力量。
变成自己的。
瑟拉芬走过来。蹲下去看碎掉的藤蔓。手指碰了一下冰屑。缩回去。
「好冷。」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
「不用道歉。」瑟拉芬站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好奇。她低头看着那截还在冒冷气的冰屑。停了一下。
「这不是挡。」
她抬起头。
「这是抢。」
「你把我的魔力抢走了。然后用来打我。」瑟拉芬说。「精灵的自然魔法里根本没有这种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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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斜到训练场围墙的边缘了。
「精灵的记录里还有一句话。」瑟拉芬说。
「什么。」
「关于莉莉丝的能力。先祖说——莉莉丝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的力量有多大。是她可以把敌人的力量变成自己的。」
她转过头看着露露莉亚。
「你现在做的事。和精灵记录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露露莉亚没有回答。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颗六芒星还在。凉的。暗层转化过的魔力碎片还残留在回路里。很小。但数量比早上多了一倍。
她低头看着掌心。
不是属性。
不是方向。
是敌人的力量。
是掠夺。
「瑟拉芬。」
「嗯。」
「明天还来吗。」
瑟拉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这次没捂嘴。
「当然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训练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
「下次别冻我。很疼的。」
然后她走了。
露露莉亚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把手按在束袋上。束袋里面还在发热。早上是温的。现在是热的。
日记今天早上只说了一个字。
她用了一整天。
才读懂那个字。
那一天。
她学会的不是血之盾。
而是莉莉丝真正的战斗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