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鹰座裂隙之外……"
金娥丽丝喃喃着这个陌生的词语:"那里,离地球大概有多远呢?"
阿九含笑:"很远,很远,很远——开拓城这一辈孩子的孩子的孩子,还有后面很多很多辈的孩子,他们都不会见证旅行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天。
即使对于魔法少女而言,那也是一段相当相当漫长的旅途,长到她们忘记了地球上所有的记忆,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来自一个星球,忘记了自己当初究竟为何,要踏上这么一段几乎没有边境的旅途。"
"好吧,看来这计划跟银滨没什么缘分了。"
金娥丽丝耸耸肩,活动着被绳索捆绑的小腿,黑丝和绳索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
"你们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十年,或者更久吧?"
阿九仰望着星空。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高空化为深蓝色的星海,一道奶白色的银河横跨天际,宏伟而辽阔。
"现在开拓城拥有的能源很多,但还不够,远远不够支撑这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航行。引擎依旧需要很多测试,还要考虑备份至少两套全组件。能量内循环的技术也还不成熟,仅仅依赖我的纳米机器人并不足够。更何况还有血日军团隔三差五来进行攻击骚扰。
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但愿地球上的纷争不会进一步波及到这里。"
她的视线从星空落回来,落在金娥丽丝身上,伸手轻轻抚过对方胸口绳索压出的痕迹,指尖沿着那道勒痕的边缘慢慢描了一下,感受着绳索、肌肤与彼此之间细腻的温度差。
"当飞船造好以后,我们诚挚邀请首长一同前往星空,前往天鹰座裂隙之外,前往……真正的伊甸园。"
没有任何犹豫,金娥丽丝摇摇头——脖颈上的绳索随着那个动作轻轻收紧。
"这样么……"
阿九没有太多失落,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对方的回答。
"嗯,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万一未来地球出什么事炸了,人类文明还真的能留个种子——"
金娥丽丝看着窗外那高耸的火箭,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但我,我毕竟还是前任首长,我的任务不是逃避,不是为了逃离地球——至少现在不是。我要去完成一个承诺,一个很早很早以前就答应过的承诺。我会履行它,会将银滨共和国建设得美好而和谐,让魔法少女和人类真正迎来手牵手的那一天。"
"真的么?"
阿九含蓄地笑了几声,没有任何嘲讽,只是纯真的笑声:"可是您明明带着我们砸碎了人类的枷锁,赢得了独立和自由,为什么现在又会尝试让双方和解呢?"
"你观察了我那么久,还没有找到理由么?"
金娥丽丝把问题抛了回去,顺带挤了挤眼睛。
"没有呢,"阿九摇头,"您总是带着一丝神秘色彩,让人捉摸不透——或许您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修补那场战争所带来的创伤,但每次通过卫星看着您的眼睛时,我都觉得那澄亮清澈的金色眼瞳后面还藏着些什么,像一层迷雾,让我难以琢磨。
我这样想,对嘛?"
被捆绑着的少女微笑,神态反而比阿九更从容,像是现在被拘束的不是她。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是在完成一个承诺。"
她顿了一下,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而且话说回来,你呢?你从凄惨的、被压榨的克隆人转变为了一名魔法少女,心中应该也会怀着对旧世界的憎恨,对那些曾经折磨你的人的憎恨吧?你又是为什么,要建立一个人类和魔法少女幸福共存的开拓城呢?"
"我那样做不是因为我真的原谅了人类哦。"
阿九摇摇头:"我只是将我所掌握的能力运用了起来。我一点也不相信人类,也不相信从人类延伸所诞生的魔法少女之间真的能够停止互相厮杀,一点也不。
因此所有接入到蜂群网络内的人类,还有魔法少女,我全部都会在暗中施加多巴胺、血清素、内啡肽、苯二氮䓬……我信任人类的科学,我不信任人类的社会学。"
"可还是有一些人的意识没有被接入到你的蜂巢意识当中,不是么?"金娥丽丝问道,"开拓城当中不是所有居民都接入了意识,而你似乎不在意。"
"相似的问题,海雾其实也问过我。"
阿九伸手,轻轻捋过金娥丽丝的红色发丝,发丝从指缝间滑过,细软,带着一点温热。
"我的回复也一样,我会尊重个人的意识和选择,前提是他们不会破坏社会的运转和生产——事实证明,在这个杀戮肆虐、仇恨扩散的后战争世界里,大部分人都活到了崩溃边缘,宁可选择将思维交给一个'神明'、一个'信仰'去依赖和支撑,也不在意所谓的个人自由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和以往那个恬静正经的分身大使阿九判若两人。
"其实,我也杀过人,杀过很多很多人类。在我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我杀死了整个开拓城的人类——
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处秘密基地,科学家们研究更高效的黑曜之种生产方法,工人们将我们这些克隆人当做流水线上的机器处理,军人将枪口对准我们,任何逃跑和反抗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所有人,我的纳米机器人吞噬了整个城市的生物,几乎所有,没有一点剩下。那个时候,我尊崇着您的想法,想要将人类一同赶尽杀绝。"
"那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阿九的目光越过眼前被结结实实捆绑的金娥丽丝,落到某个很远的地方。
"在我杀到最后一间避难所,看着里面惊恐的工作人员时,我被拦住了。"
"哦?是魔法少女?"
"是一个克隆体。"
阿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某个藏了很久的记忆:"一个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材的克隆体,就连左侧锁骨下那颗细小的痣,也和我生在同一个位置。她就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阻止我去杀戮。
我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了情况——她和一个工作人员相爱了。那个工作人员不忍心看着我们成为伪神的养料,总是会偷偷带来一些玩具、零食,甚至还有衣服和游戏机。他能帮到的女孩很有限,并没有包括我,但那个克隆体,她和他相爱了。
她拦住我的时候,反复重复着'请停下','请不要',话都说不利索——克隆体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机会,我猜那也是那个工作人员私底下教她的。
我那是不理解,我以为是某种陷阱,所以我还是杀了所有人。”
她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是在哀伤还是后悔。
"直我走过那个克隆体的尸体时,看见她肚子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金娥丽丝没有说话。
"我原本以为是炸弹,剖开一看才发现是个婴儿。他就在我的怀里大声啼哭,好像周围的警报声根本不存在那样。
我看着他,我其实不理解什么是孩童的概念,但我抱起他,开始轻抚,开始安慰——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某种本能,或许只是不想再看见另外一个个体因为害怕和恐惧而哭泣?"
"在接管了城市的终端后,我从线上档案里逐渐了解了人类的一些历史,也明白了何为人文,何为慈爱,何为情感。
我憎恨过去那个我从来没有获得过任何这些东西。那个在怀中哭泣的婴儿,他很吵,他真的很吵,我想用最便捷的方法让他永远闭嘴,但我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金娥丽丝好奇歪着头:“那么,是为什么呢?是本能阻止了你?还是你突然被唤起了善良?”
"我只是想起了那个克隆体拦住我时磕磕巴巴的声音,还有她看向那个工作人员时眼神里的那种东西。"
阿九轻轻侧过头:"那个是爱么?是炙热的爱意么?我没有那个东西,可我觉得那么支离破碎的我,也理应有那种东西才对。
应该就是这种不甘心她有、我没有的想法,把我逐渐转变了吧?我试着照顾那个婴儿,我试着解放其他克隆体去一起照顾他……那个婴儿最后还是死于早产带来的并发症。"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星空没有任何变化,银河依旧横亘在那里,辽阔,漠然,不在乎任何人的悲欢。
"无论你是否是因为不甘心和好胜心才那么决定的,至少,你的确找到了一颗心,"金娥丽丝转动嘴里的棒棒糖,语气平静,"不过我现在好像没有在开拓城里看到多少你的克隆体?她们也都死了么?"
"没有。"
阿九摇摇头,视线从那片星空收回来,落回到金娥丽丝脸上,语气也跟着降了几度。
"这个城市原本的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