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的空间没有窗,没有门,甚至很难说清楚它究竟存在于哪里。
四面八方全是时钟——老旧的机械钟、精密的怀表、现代的电子钟,大的有整面墙那么高,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密密麻麻挂满了每一寸空间。
齿轮与齿轮互相咬合,发出沉闷而连续的滴答声,像是沉闷而平稳的心跳。每一块钟表显示的时间各不相同,没有一块是对的,也没有一块是错的。
两名戴着面具的少女面对面站立,一抹幽幽的光从时钟缝隙里透过来,将她们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各半的两道影子。
"计划还在按部就班推进?"
"稳步推进。"
其中一名女孩低语,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滴答声淹没:"金娥丽丝已经开始和达斯克沃登发生正面冲突,并且开始主动袭击对方的教派。
按照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双方就会演化为全面战争。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存在任何一方通过谈判协商的可能性。"
"你是说,现在还有?"
另外一名少女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是的。达斯克沃登的主要精力现在放在筹备与阿芙妮娅家族的大规模战事上,毕竟下一场新人类飞升仪式很快就要到了……
那个时候,每一处城市,每一个要塞,都会沦为暗无天日的战场。但即便如此,她们当中依然有人在试图绕过金娥丽丝,避免对方加入阿芙妮娅家族的阵营——拥有神印的她,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我以为,从我们炮制了那起针对汽水神教大主教的暗杀事件开始,就已经将金娥丽丝和达斯克沃登之间的关系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还不够,远远不够。"
两名少女在时钟的缝隙里漫步,滴答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经过三四块各自显示着不同时间的钟面。
"达斯克沃登的力度依然克制,她们现在只是将银滨笼罩进黑域内,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袭击动作。
这是警告,但尚未到全面战争的地步——所以,安德烈,你必须进一步制造间隙,将金娥丽丝彻底拖入这场战争,杜绝任何和平握手的可能。"
光亮从旁侧的钟盘上折射过来,落在两人脸上。面具之下,轮廓逐渐清晰——恰斯卡苏帕伊第三上级队长鸦,还有塔莫安第一门徒安德烈。两个隶属于不死不休阵营的高管,同样也是一对不死不休的恋人。
"这也是一种讽刺。"
安德烈低声感叹,身后那件教派长袍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里轻轻飘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风在托着它。她抬起手,划过身旁一枚巨大钟盘的边缘,指甲轻轻刮过金属表面:
"我们一直都在努力避免恰斯卡和塔莫安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但现在,我们又必须推动金娥丽丝,和达斯克沃登的那位夏娃,让彼此之间掀起全面战争。"
"议会长心里有数,这种规模的战争会被严格控制在塔莫安境内,不会波及全世界。"
鸦微微颔首:"而这一次战争,将会是绝好的催化剂。"
旁边一枚钟盘上忽然亮起一道投影,画面清晰——娱乐室里,苏米娥对着滚出去的骰子激动地拍桌大叫,香槟差点打翻,旁边是温柔微笑着的瓦尔,还有一脸正经死盯着卡牌的多萝西。
"最大点!触发奇迹!不愧是我!"
投影悄悄聚焦,落在苏米娥手上那枚戒指上。
"很显然,这位女孩已经彻底沉浸在戒指给她带来的好运中,"鸦的声音轻而冷,"她会像这枚戒指的上一任继承者莎薇那样,逐渐沦陷于其中,不可自拔。
等接下来的战争结束,这枚戒指吸收了足够多的气运,就可以去寻找下一个宿主了……"
"我的,我的戒指——"
哀嚎声从空间边缘传来,伴随着脚步声,踏着时钟的滴答声一并响起。
"看看谁来了。"
鸦转身。
走来的少女脸上布满细碎的裂痕,像是一个保养失当的布偶脸正在从内向外开裂,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是灰白的底色从缝隙里透出来,显得格外不真实。她的一只手提着什么,随意而轻松,像是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那是一个人。
一个被四马攒蹄捆起来的女孩,双手反绑到背后和双脚并拢,绳索从腰间绕过去再绕回来,将整个人束得紧实,蜷缩着悬在半空。她的眼神呆滞,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喃喃着同一个词。
"……戒指,我的戒指,戒指……"
"特莫克,蜂群伪神,"鸦开口,"你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一丝不苟正在进行。”
特莫克用提行李的语气回答,顺手将那个女孩往上颠了一下,对方随着那个动作无力地晃了晃,喃喃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
但这个人类,很硬。"
"看来还是没有接受她的命运呢,这个方远,"安德烈幽幽说着,视线落在那个呆滞的女孩脸上,"她真的以为,自己因为是穿越者加重生者,就是天命之子。没有议会长的干涉,她早就在泥潭里烂掉化为一具白骨了。"
"特莫克,接下来就是你还有这个人类出场的时间了。"
鸦抬头看着面前布偶脸的少女,声音不高,但压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做好下一步计划,议会长不会亏待你——蜂群伪神最懂得算计,对吧?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化为一团生物质,就一丝不苟按照协议完成。"
"遵命。"
特莫克没有抗议,行了一个标准的礼,随手将方远重新提稳,转身离开。那个被捆绑的女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眼神依旧涣散,嘴里依旧喃喃着那个词,声音在滴答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时钟的缝隙里。
……
娱乐室里,苏米娥重重拍了下桌子。
"这场桌游冒险,以绝对完美的结局落下帷幕!"
她拿起桌边的香槟,拔开瓶塞,泡沫喷涌而出,洒了多萝西半身。
"苏米娥的骰点真的很离谱,"多萝西擦拭泡沫,看着面前的角色卡,"几乎每到关键节点都能扔出大成功。"
"那当然,我现在手气一路冲天,没什么好说的!"
苏米娥得意洋洋闷了一口香槟,袖口里飞出一只迷你机械鹦鹉,扑棱着翅膀朝她手指上的戒指又啄了一口。
"去去去,别啄坏我戒指!"
她用另一只手把鹦鹉赶走,顺手把戒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又套回手指上,满意地哼了一声。
瓦尔在一旁默默收拾着这一轮桌游的道具,看着苏米娥这样开心,不觉地将先前战斗带来的疲惫,还有海雾所带来的不稳定。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天花板,往更高处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主席,现在怎么样了。
滴滴声从耳机传来,是来自漠的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