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眼睛。
如翡翠般闪耀，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澄澈如秋水，一颗莹是绿如初春的新芽，另一颗则是湛蓝若雨后的晴空。
在这双如宝石般美丽的异色瞳眸底下，却满是慌乱与羞涩，好似一颗石子被粗暴地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小羽失神地望着那双眼，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那双眼眸深处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呼唤，试图唤醒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一段残破回忆。
随之而来的，却是发自生理本能的、极度强烈的不适与恶心感。
“请、请不要看过来……”斯派特使劲闭上眼睛，身体在铁钩上剧烈颤抖，“我、我的眼睛，它们可能已经坏掉了……看见它们的人可能会非常、非常不舒服……”
“不舒服？有意思。”
玛耳绪强行勾起斯派特的下巴，将那张写满屈辱的脸庞狠狠掰向自己：“越躲，越是要看清楚呢，睁眼——”
少女粗暴伸手，用指尖强行掰开了对方痉挛的眼睑。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玛耳绪沉默着，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异色瞳，好像是有点东西呢。”
她扬起眉毛：“光是多看几眼就有种强烈的恶心和不适感，难道是某些和视线相关的能力？”
“不、不、不是的……”
斯派特结结巴巴地回答，依旧在努力忍受背后那层皮肤被生生剥下的非人剧痛：“是你们，是你们天天挖我的眼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我怎么求饶、怎么哀嚎都不放过我……我的眼睛，眼睛……彻底坏掉了……”
“坏掉，怎么个坏掉法？”
玛耳绪的话语中透出愈发浓厚的、病态的兴趣：“我看你现在眼睛很正常呢，虽然一直戴着绷带，但实际上早就康复了。坏掉？呵呵，没有什么是一发治疗术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我说，再挖一万遍都没问题哩——”
“住手……”
小羽的声音在发颤，那双被黑丝紧紧包裹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带动着沉重的金属链条发出牙酸的哗啦啦声。
“住手啊——！”她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你们是本来就那么愚笨，还是故意这么刺激和挑衅的？坏掉了，坏掉了……再美丽的眼睛，再漂亮的瞳眸，被你们这样反复以残忍的方式挖出，也会坏掉，也会无法修复啊！
一朵娇滴滴的鲜花，让你们反复采摘。一颗郁郁葱葱的树，让你们反复锯掉。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鸟，让你们反复拔掉羽毛……就算你们假惺惺地停了下来，说它们已经愈合了，说它们已经恢复如初了，那根本就是在说谎！那根本就是在无视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所留下的创伤——！”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斯派特，拼命喊着，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给对方一丝慰藉：“斯派特，你的眼睛，它们是小羽见过最好看、最漂亮的眼睛！不要那么害怕和回回避，小羽不会因为这双眼睛坏掉了而嫌弃你，你永远都会是，小羽的同伴！”
“哎呀，哎呀。就像资料里面所说的那样，真的是非常非常少见的，以感性和慈悲为怀的大主教呢。”
玛耳绪将手放在胸口感叹，眼中却尽是嘲弄：“不过作为一名尊敬的大主教，太过感性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呢。”
“因为小羽有心！因为小羽不会像你们那样把残忍当做是一种娱乐和日常！”
小羽拼命扭动着身体，那层薄薄的连体黑丝在粗糙的金属链条上疯狂摩擦、碰撞。它们在铁钩的压制下失去了魔法防护能力，娇嫩的手腕被磨出了丝丝鲜血，血液顺着尼龙纤维洇开，让那抹本就深邃的黑色更加粘稠。
“娱乐和日常啊……”希佩喃喃着，抬头看着上方咬牙切齿的小羽。
“我其实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所谓娱乐和日常了。自从被困在赫尔戈学院里，对前辈，对其他同伴一遍遍做出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后，我的思绪已经彻底崩坏了啊……
你知道么，小羽，我……”
“不需要再一遍一遍强调你的过去了。”
小羽果断打断了对方：“是的，小羽知道，你曾经也是个可怜的女孩，被那些大人们肆意利用做各种残忍的实验，甚至还要对同伴那么做，很残忍。
但也请小羽在这里说清楚，小羽从来没有说，会反对你去找他们寻仇。那些大人被杀了也好，被做成奇奇怪怪的皮套人也罢，都是他们自找的……
但是，但是，你没有资格殃及其他无辜的人！你没有资格伤害汽水神教这个倡导友善与团结的教派！你没有资格把整个世界的人都……”
“我有，我非常有资格呢。”
希佩没有被问倒，反而笑盈盈地正面回答。为了能与被吊在半空的小羽平视，她那一头由皮肤薄膜构成的长发如触手般蠕动，将她稳稳地托举起来，仿佛踩在轻盈洁白的云朵之上。
“因为我现在获得了力量。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前辈和同伴们被捆绑在禁魔乳胶衣里，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泣的小女孩了。所以我要将那些我曾经失去了的，全部都拿回来。
我不信任人类，一点也不。哪怕是看上去再善良再和蔼的，内心里一定都潜藏着罪恶。哪怕没有，我也不会容许任何疏漏。所以我必须，我必须要把所有人类的皮都扒掉，一个都没有例外。”
希佩伸出冰冷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小羽胸口那层紧致的连体黑丝：“我原本以为，尊敬而伟大的前任首长，所带出来的后辈应该也会是一颗愤世嫉俗、憎恨人类的女孩……
很失望，真的很失望。你这样向着人类，袒护那些内心肮脏丑陋的怪物，实在是，不可理喻。”
她随后摆了摆手：“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你依旧是晋升仪式重要的一环。即使你不愿意屈服，也无妨——”
一张金属架子从祭坛下方缓缓升起。那上面挂着一件黑色的乳胶衣，从脖颈处到四肢尽数包裹。在蜡烛灯火下闪烁着油亮、丝滑的光泽。
“这是我的前辈在赫尔戈学院所被迫穿戴的禁魔乳胶衣。她就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沦为被人类任意欺凌的玩具。
现在，在经过了无数肌肤、无数丝线的改装后，我将它赠予给你，作为最尊贵的礼物。”
